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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茶楼雅间来一屋子人!加代把茶碗一推,讲数的跪下认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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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秋天,广州越秀一条骑楼底下的老街,街口第三间是间两层的老茶楼,招牌是木头的,漆皮起了一层。

下午三点,雨一阵一阵地下,骑楼底下摆了几把湿伞,伞尖的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楼下大堂摆着八张方桌,只坐了两桌,一桌下棋,一桌就着一碟花生喝剩下的普洱。

冯伯站在柜台后头擦杯子,这间楼他守了三十年。六十六岁的人,右手虎口一层烫疤,擦一只杯子要转三圈。

楼梯上下来一个细高的后生,把茶碗往柜台上一搁:“添水。”碗底一滑,茶泼出来,顺着柜台沿淌到冯伯手边。冯伯拿抹布去擦,那后生已经转身上楼了。

“冯伯。”

“来了。”冯伯抬头,把杯子搁下,“伞放门口,别带上楼。楼上有客。”

“什么客?”

“坐了三天了。”冯伯往楼板上抬了抬下巴,“专做讲数的跛手棠带的头,八个人,天天开门就来,打烊才走。一壶普洱一块八,他那一壶坐到天黑,续了七回水。雅间最低三十,他坐一天,我这楼上一天进不来人。”

“他要什么?”

“他要我这条楼。”冯伯把抹布叠成一叠,“昨天下午,他那两个徒弟下来,把我柜上摆的两副紫砂端起来一磕,碎了。说是手滑。”

“碎的还在吗?”

“扫了,碴子我留着。”冯伯转身,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木盆,里头一片片碎紫砂,边上还沾着茶渍,“一副一百二,两副二百四。钱是小事。”

“钱是小事,人面是大事。”冯伯把木盆端回柜台底下,“我这楼上三十年没断过客,这几天,客人上来一半就走。”

“有几桌一看楼上那几张脸,坐都不坐。”冯伯说。

“那两个徒弟,什么模样?”

“一个细高,走路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一个矮的,左边耳朵缺一块。”冯伯说,“矮的那个手最重,盆里这几片,就是他磕的。”

“他天天来,你就天天让他坐着?”

“我撵过。”冯伯说,“头一天下午我说,棠哥,你要讲数,换个地方,我这楼小,经不住。他说,冯伯,我腿不好,就你这儿坐着舒服。”

“他挑的就是你这楼。”

“我知道。”冯伯叹了口气,“我一个开茶楼的,能怎么样。”

楼下靠窗那桌下棋的老头收了棋,冲柜台喊:“冯伯,初八那桌满月酒还办不办?楼上要还是这些人,我就不办了。”

“办。”冯伯说,“初八照办。”

老头把棋子装进布袋,走了。冯伯把抹布搭在肩上,站了一会儿。

“冯伯,九零年我头一回来广州,在你这楼上摆过一桌。”加代说。

“摆过。”冯伯说,“那回你请人吃饭,我这楼上坐满了,我把整层让给你,一个钱没收。”

“你把我安排在靠窗那张。”加代说。

“那张桌子我一直留着。”冯伯把抹布搭在肩上,“哪天你不来了,我也留着。”

“今天这楼我给你要回来。”

“要不回来也别砸。”冯伯说,“这楼是木头的,砸一回,三十年就白搭了。”



加代往门里走了两步,抬头。门楣上那块木匾让人摘下来了,靠在墙角,匾面落了灰,一角磕掉一块漆。

“匾谁摘的?”

“今天上午。”冯伯把手伸出来,右手虎口那道烫疤上蹭破了一块皮,“他一个徒弟踩着凳子上去摘的,摘下来往墙角一靠,说这楼要换人了,匾先搁着。我上去拦,他推了我一把,我手刮在匾框上。”

“阿全呢?”

“在灶上烧水。”冯伯说,“烧了三壶,一壶也没端上楼。”

后头出来个十七八岁的伙计,围裙上沾着水,端着铜壶往楼梯走,是阿全。走到第三阶,门口那两个一左一右把楼梯占住,矮的伸手一挡:“棠哥讲数,水不上楼。”

阿全往边上让,壶嘴一斜,水泼在楼梯板上,白汽顺着栏杆往上冒。他退下来,把壶搁在柜台上。

“阿全,这三天走了多少客?”

“上楼的二十一个。”阿全说,“十一桌,走了八桌。”

“订席的呢?”

“后天两桌满月酒退了,连初八那桌,三桌。”阿全低着头,“人家说楼上天天坐一堆人,看着像来讨债的,办喜事不吉利。”

“他们上楼的时候,嘴里说过什么没有?”加代问。

“说过。”阿全往楼梯口瞥了一眼,“就刚才,矮的那个拦我的时候顺嘴说了半句,说师父这趟挣两份钱,一份压在信封里,一份要等人家把楼拿到手才给。我没敢接。”

冯伯没说话,把柜台上那只杯子又擦了一遍。

“冯伯,你上楼歇着。”加代把伞立在门边,“我上去看看。”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一响一响。楼梯口站着两个后生,一左一右,把窄窄的楼梯占了一大半。

“上楼喝茶?”前头那个问。

“找人。”

“楼上今天满了。”后生说,“棠哥讲数,闲人不上。”

“我是冯伯请来的。”

“冯伯?”后生笑了一下,“这楼往后还姓不姓冯,都不好说。”

加代没停,从两个人中间侧身过去。

雅间的门敞着,里头一张八仙桌,两边靠墙摆了十三把椅子,坐了十二个人。跛手棠坐在正对门那把椅子上,左腿伸得直,右手边搁着一根拐杖。屋里一股烟味,混着茶味。

“这位就是加代?”跛手棠拎起茶壶,给加代面前那只碗里倒了半杯,壶嘴一提就停住,“坐。”

加代坐下。碗里的茶只有半杯,晃了一晃,见了碗底。

“后生,讲数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跛手棠把茶壶放回自己手边。

加代没接话,也没动那碗茶。屋里坐着四个老中人,靠窗那个是明叔,七十岁,讲了一辈子数,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当着他的面动跛手棠,明天这条街上就传一句加代不讲规矩,往后没人敢跟他上桌。

明叔把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开口:“加代,你今天来,是替冯伯说话,还是替他动手?”

“看他要哪样。”

“他要的是楼。”明叔说,“你一动手,出了这道门,街上就有一句现成的话等着你:加代不讲规矩。这行当最认的就是这句话。”

“我知道。”

“知道就好。”明叔把核桃搁在桌上,“我陪你坐着,你别让我站起来。”

“冯伯,今天把话讲完。”跛手棠转过脸,“我替人来讲,讲得成,你们两家都省事。”

“你替谁讲?”冯伯站在门口,没进来。

“对街那家茶庄。”跛手棠说,“人家要你这二楼整层,做茶室。六万,一次付清,租约转过去,你人还在这楼下卖你的茶,一个月八百的掌柜工钱照发。”

“六万?”冯伯笑了一声,“我这楼开了三十年,一个月流水一万二。”

“一万二的流水,扣了茶叶、柴火、三个伙计的工钱,落到你手里还剩几个?”跛手棠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六万是净的,一次付清。你这楼老了,楼上楼下都是木头,人家肯出这个数,是看得起你。”

“我不卖。”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谈事的。”跛手棠说得很慢,“你卖不卖,我坐在这儿,都不违反规矩。你不谈,我就天天来坐着。我坐得起,你开不起。”

明叔把手里的核桃停下:“棠哥,坐店不是讲数。”

“明叔,我坐店也是等。”跛手棠笑笑,“等也是一种讲法。”

窗边另一个做玉石生意的中人开了口:“棠哥,人家开楼的,一天不开门,一天就亏。你坐三天,人家亏三天。这数摆在这儿,你也得认。”

“我认得清。”跛手棠说,“我坐三天,是给他留三天工夫想。”



窗边那个瘦徒弟接了话:“我师父在这条街上讲了二十年数,谁家有事先找的不是管片的,是我们师父。”

“这位加代哥,听说在广州管着几条街?”瘦徒弟转过头来,笑着,“我们师父在这条街上讲数的时候,你还没在这条街出世。”

“坐好。”跛手棠没回头,那徒弟就坐了回去。

加代一直没说话。

“加代,你说句话。”跛手棠把脸转过来,“你是冯伯请来的?那我跟你讲一句:这屋里坐的四个老中人,我一个也没请,是他们自己来的。我来这儿坐三天,靠的是规矩,不是靠人多。”

“你带了七个人。”加代说。

“七个人是我徒弟,端茶递水的。”跛手棠说,“我这腿走不了远路,出门得有人扶。”

明叔把核桃收进袖子,看着加代:“这屋里连他十三个,七个是他带来的,四个是我们几个老骨头,加上你。你今天要在这屋里说一句重话,我们四个就得站起来走。”

“我不在这屋里说。”加代说。

“那你去哪儿说?”

“去他家里说。”

那只炭炉本来在窗子底下,让人挪到了跛手棠脚边,铜壶坐在炉上,壶底还没热透。屋里十三个人坐着,桌上一把壶,一只半杯的碗。

雅间的铜壶在炭炉上响起来了,一屋子人坐着,没人先伸手,壶盖一掀一落。

加代站起来,下了楼。

冯伯跟在后头。楼下那块匾还靠在墙角,阿全端着水盆站在旁边。

“阿全,搭把手。”加代弯下腰抬匾的一头。

两个人把匾抬起来,斜着靠在门楣底下。

“钉子呢?”

“让他起下来扔花盆里了。”阿全从花盆土里摸出四颗铁钉,在围裙上擦。

“拿锤子。”加代用肩膀顶着匾,“老周,你带两个人上他家去一趟,把他请回来。”

“请不动呢?”

“请不动我再去。”加代说,“你记着,你是去请人,不是去堵人。”

老周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出门,伞都没拿。阿全踩着凳子钉钉子,一颗钉下去,匾往上提一分。

“往左一点。”加代在底下看,“高了,再下来半指。”

钉到第三颗,老周回来了,胳膊肘蹭破了皮。

“没请动。”老周抹了把脸上的水,“楼道口站着四个人,说棠哥在楼上讲数。他们说,要请让加代自己来。”

“谁推的你?”

“一个矮个子。”老周说,“推了一把,我退了两步,没还手。”

“没还手对。”加代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用手背蹭了蹭匾面,“走。”

四点半,雨小了。加代带了八个人,走到跛手棠住的那条巷子。旧楼,木楼梯在外头,铁扶手锈成褐色。

“上楼不是去讲数的。”加代在楼梯口站住,“楼梯口那四个先按住,别照脸上招呼。剩下的人跟我进屋。”

楼梯窄,两个人并排过不去。加代在最前头,上到半层,楼上有人堵着。

“站住。”

加代没停,接着往上走。那人伸手推他肩膀,加代侧身,手从下头抄住他的腰往上一掀,人翻在楼梯上。第二个抄起茶盘砸下来,加代抬胳膊一挡,茶盘碎了。就在这一下,背后有人拿茶托磕在他耳根后面。

那一记闷响,屋里屋外都听见了。加代耳根后面一片青,摸上去发烫。他攥住那人手腕往铁扶手上别,那人顺着栏杆蹲下去。

前后不过五六分钟。楼梯口那四个按住了三个,剩下一个让老周拦腰抱住,一块坐在地上。

加代进了屋。跛手棠坐在窗下那张藤椅上,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牛皮纸信封压在茶盘旁边。阿全在楼下说的那两句,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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