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停在我脚边。几十号工友,没人吭声。
“你被开除了,现在就滚。”
蒋冬生指着车间大门,嗓门大得半个厂房都听得见。卢祺瑞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笑。我弯腰捡起工牌,拍了拍灰。沈师傅攥着扳手的手背青筋直跳。
我没看蒋冬生,转身往外走。路过吕茹雪的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厂门口风大。我掏出手机,给备注“老许”的号码发了条消息:三年到了。
明天要来车间巡视的那位董事长,跟我一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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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夏天,我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许氏集团三号车间门口。袋子里装着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劳保鞋,还有我爸写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句话:干满三年,不许亮身份。
我爸是许永富,许氏集团的董事长。
这事整个厂里没人知道。
我进厂用的名字是许高驰,身份证也是真的,没人会往那上面想。
车间里姓许的多了去了。
蒋冬生那时候刚当上主管没多久,三十来岁,梳个大背头,皮鞋擦得锃亮。他扫了一眼我的简历,往桌上一扔。
“没干过车间?”
“在学校学过。”
“学校学的那是纸上谈兵。”他随手一指角落里那台老车床,“你跟沈师傅,先干三个月再说。”
沈师傅叫沈石头,快六十了,在车间干了三十多年。头发花白,话少,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印子。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递给我一副手套。
“先看,别动手。”
我就站在他旁边看。
看他怎么装夹,怎么对刀,怎么听声音判断吃刀量。
站了三天,腿肚子发酸,脚底板疼。
蒋冬生每天路过都瞟一眼,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东西。
车间里四十来号人,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老工人。
年轻人少,像我这样的更少。
吕茹雪是质检员,比我大两岁,扎个马尾,说话快,走路也快,每天拿着游标卡尺在工位之间来回穿。
头一个星期,没人跟我搭话。午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蹲在车间后门口吃,沈师傅过来坐我旁边,闷头扒了两口饭。
“以前干过力气活没有?”
“没怎么干过。”
“那就多吃点。”
他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我。我没推,吃了。
半个月之后,沈师傅让我上手试试。我夹好工件,对好刀,按下启动。铁屑卷着往外飞,声音不对,我手忙脚乱去调进给。沈师傅按住我的手。
“别急。听声音,让它自己吃。”
他手把手教了两个月,我总算能独立操作了。
蒋冬生偶尔过来看一眼,也不说什么,鼻子里哼一声就走。
我听老工人私下说过,蒋冬生是人事部周副总安排进来的,正经科班出身的人他看不上。
那年秋天,车间接了一批急活,连着加了半个月班。
我跟着沈师傅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中间歇一个小时。
累是真累,可手艺长得快。
到年底的时候,车间里那几台老车床、铣床、钻床,我都能上手了。
吕茹雪有回拿着卡尺过来量尺寸,量完了没走,站那儿看我擦机器。
“你干活挺细的。”
“师傅教得好。”
“沈师傅轻易不带徒弟。”她顿了一下,“他说你踏实。”
我心里有点热乎,嘴上没说什么。
第二年开春,蒋冬生把我调去干粗加工。
那是最没技术含量的活,搬料、下料、清铁屑,一天下来浑身酸疼。
沈师傅皱了皱眉,没当面说什么,下班后叫我去他家喝酒。
师母炒了四个菜,沈师傅倒了两杯白酒。
“蒋冬生那人,你别跟他较劲。”
“我没较劲。”
“我知道你没有。”他抿了一口酒,“你干活我看在眼里,手上不懒。可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能干,他越防着你。”
我没接话。我爸在电话里问过一回干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他没再多问,就一句:三年,一天都不能少。
第三年,车间里的设备明显老化了。
有几台机床的导轨磨损得厉害,加工精度老出问题。
我写了个设备更新建议交上去,蒋冬生看了没两天就退回来,批了两个字:不需要。
沈师傅听说了,叹了口气。
“你以为他不想换新设备?换了新的,这摊子活谁干?他上面的人还怎么报采购?”
这话我当时没完全听懂。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
今年三月初,集团下发通知,说年度基层巡视四月下旬开始,董事长会随机挑几个车间走一走。
通知贴在车间公告栏上,蒋冬生围着那张纸转了好几圈,当天下午就开了会,要求所有人收拾工位、整理记录、把设备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会开完,他把我叫住。
“许高驰,你这组负责清理废料区。巡视之前别干别的了。”
废料区在车间最里头,平时没人去,堆了三年的铁屑和废料。让我一个人清,摆明了是给下马威。
我没吭声,第二天开始搬。沈师傅要帮忙,被蒋冬生看见了,当场训了一句。老头没再过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往我饭盒里多夹了一筷子菜。
四月初,蒋冬生接了个电话,回来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走路都带风。第二天开会宣布,卢氏建材的公子卢祺瑞要来车间“锻炼”两个月。
“人家是来学习的,你们都客气点。”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特别是你,许高驰,别整天闷头干活,有点眼力见。”
卢祺瑞来的那天开的是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厂门口堵了半条路。
蒋冬生亲自到门口迎,帮着拎包,一路点头哈腰把人领进来。
卢祺瑞二十来岁,穿一身潮牌,头发烫过,走路低头看手机,撞了吕茹雪的工位才抬头。
“这车间味儿挺大啊。”他扇了扇鼻子。
蒋冬生赔着笑,“是是是,老厂房了,您多担待。”
我站在车床旁边擦导轨,没抬头。蒋冬生领着人转了一圈,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住了。
“这是许高驰,干活还行。祺瑞啊,你就在他这组待着,先看看。”
卢祺瑞瞟了我一眼,鼻子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我当时没想到,这人来了不到半个月,就把我这三年攒下的局面搅了个底朝天。
02
卢祺瑞来了以后,车间里多了些奇怪的声音。蒋冬生一天往我们组跑八趟,说话嗓门都降了两个调。
“祺瑞,这个工件不急,你先熟悉熟悉。”
“祺瑞,累了就歇会儿,我让食堂给你留了饭。”
卢祺瑞嘴上应着,手上不动。
上午刷手机,下午在车间里溜达,见什么问什么,问完了也不记。
沈师傅私下摇头,说这哪是来锻炼的,这是来当大爷的。
第四天,蒋冬生把我正在调试的那台数控车让给了卢祺瑞。
“你让他练练手,你在旁边看着。”
那台机床我调了两天才调好参数,加工的是给大客户供的精密件,公差要求正负零点零一毫米。卢祺瑞上去就按启动,我赶紧拦住了。
“程序还没确认,你这样会撞刀。”
他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蒋冬生。蒋冬生脸一沉。
“你什么态度?人家不会你教啊,顶什么嘴?”
“我没顶嘴,我是说操作规范——”
“行了行了,”蒋冬生摆摆手,“你调程序,调好了让祺瑞按。”
我忍着气把程序调好,一步步跟卢祺瑞说了注意事项。
他心不在焉地听完,上手第一件就出了问题。
进给倍率打得太快,刀具直接崩了,工件飞出来撞在防护门上,哐当一声。
整个车间的人都抬了头。蒋冬生跑过来,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
卢祺瑞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摊,“他程序没调好吧。”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慌。沈师傅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刀具和工件,说了句公道话。
“程序没问题,是进给打快了。这机床上个月刚换的刀具,崩成这样得报废一整把。”
蒋冬生瞪了他一眼,“沈师傅,你先忙你的。”
沈师傅站着没动,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微微摇了下头。
他叹了口气,回了自己工位。
月底奖金发下来,沈师傅被扣了二百。
吕茹雪偷偷告诉我,蒋冬生报上去的理由是“越级干涉管理”。
我去找蒋冬生,想把事情说清楚。他坐在办公室喝茶,听我说完,茶杯往桌上一放。
“许高驰,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卢祺瑞是合作方的公子,人家来咱们这儿是给面子。你别整天挑人家的刺。”
“我没挑刺。那把刀具崩了,机床参数也要重新校,不校的话下一件还得废。”
“那你校啊。谁拦着你了?”
“我建议还是别让卢祺瑞上机了,等他学完基础再——”
“你说不让上就不让上?”蒋冬生笑了一声,“你是主管还是我是主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闭了嘴。出门的时候碰见卢祺瑞靠在走廊墙上抽烟,他吐了口烟圈,斜着眼看我。
“你就是那个干了三年还是临时工的吧?”
我没理他,从他旁边过去了。他在后面笑了一声。
事情还没完。设备报警之后第三天,蒋冬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张处分单。
“上次撞刀的事,报上去了。你负主要责任。”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操作指导不到位,造成设备损坏”。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刀具是卢祺瑞崩的,我指导了,他不听。”
“记录上写的是你负责调试,出了事当然是你责任。”蒋冬生靠在椅背上,“签个字吧,罚五百,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签。他把处分单往抽屉里一塞,说那你回去想想。
晚上回了宿舍,我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掏出手机翻到我爸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半天,又锁了屏。
三年之约写得清楚:工作上的事,不许找家里。
可我心里憋得慌。干脆翻身起来,穿了件外套往车间走。
夜里十一点多,车间里没人,灯只开了靠门那一排。
我拿钥匙开了门,走到蒋冬生办公室门口。
门没锁严,一推就开了。
桌上摊着几本巡检记录,旁边还有一摞采购单。
我翻了两页巡检记录,觉得不对劲。
三号车床的振动值三个月前就超标了,记录上写的是正常。
五号铣床的导轨磨损数据被改过,同一个日期写了两种笔迹。
我又翻了采购单,去年换的那批轴承型号对不上,价格比市面贵了三成。
审批栏里签着两个字:周渊。
我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拍了照。拍完把东西照原样摆好,关了灯出来。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沈师傅蹲在台阶上抽烟,吓了我一跳。
“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我睡不着,出来转转。”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你进去干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沈师傅听完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小心点。蒋冬生那人,背后有人。”
“我知道。周渊。”
沈师傅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再过半个月就巡视了。你手里的东西,到时候直接给上面看。”
“嗯。”
“在这之前,别让他看出来。”
我说知道了。回去的路上,夜风吹得后脖颈发凉。手里的照片攥得紧紧的,我想着再忍半个月,等巡视组来了,当面交给我爸。
我当时不知道,蒋冬生比我想的动作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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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处分单的事我没签,蒋冬生也没再提。
但车间里的风向明显变了。
以前见面点个头的人,现在低头绕道走。
吕茹雪倒是不避讳,有回量完工件,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句话。
“蒋冬生这两天翻了好几回巡检记录,你当心点。”
我嗯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卢祺瑞自从撞了刀,在车间里反而更自在了。
反正出了事有人兜底,他每天来得晚走得早,偶尔上机练手,蒋冬生全程站在旁边当保镖。
有一回我路过,听见他跟蒋冬生聊天。
“那个姓许的,怎么还不走?”
“快了。”蒋冬生笑了一声,“巡视之前肯定处理干净。”
我脚步没停,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沈师傅也听见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坐过来,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我。
“多吃点,瘦了。”
“师傅,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他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是说,别硬扛。有些事扛不住就说话。”
我没接话。有些事没法说。
四月中旬,出事了。
卢祺瑞单独上机操作,没叫我。
我听见机床声音不对,跑过去的时候主轴已经发出尖锐的啸叫。
屏幕上跳着红色报警,进给轴过载。
我一把按下急停,机床停了,主轴还在惯性转动,嗡嗡地响,跟人喘粗气似的。
蒋冬生从办公室冲出来,皮鞋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主轴过载。得检查一下轴承。”
卢祺瑞站在旁边,脸上挂不住,抢先开了口。
“我就按正常流程走的,是他急停按太猛,把设备弄报警了。”
我转头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这种人讲道理,讲不通。他连进给倍率都没调对,屏幕上参数还停在上一件活的位置。
蒋冬生看了看屏幕上的报警记录,又看了看我。
“许高驰,你最近怎么回事?三番五次出状况。”
“报警是主轴过载触发的,我按急停是为了防止烧轴承。”
“你说过载就过载?我看就是你操作不当。”
沈师傅赶过来,看了一眼报警记录,开口了。
“蒋主管,这确实是过载报警,跟急停没关系。轴承得拆开看,估计滚珠有磨损。”
蒋冬生脸色不好看,但沈师傅在车间干了三十多年,技术上的事他说了话,没人敢随便驳。他挥挥手。
“行行行,拆开看。许高驰你负责拆,出了问题你兜着。”
我没吭声,蹲下来开始拆主轴护罩。
轴承拆出来一看,滚珠磨出了麻点,再晚停半分钟就得抱死。
我把轴承搁在台面上,蒋冬生看了一眼,嘴唇抿了抿。
“先换新的。这事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就是报上去了。
第二天处分单又下来了,这回罚一千,理由是“设备维护不到位”。
我没签。
蒋冬生这回没塞抽屉,当着办公室好几个人的面把单子拍在桌上。
“许高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有理?”
“设备维护记录我每周交,上面都有签字。轴承什么时候该换,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记录上写着的东西,总不能赖到我头上。”
蒋冬生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办公室其他人都不说话了。他最后把处分单收回去,笑了一声。
“行。你行。”
从办公室出来,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完。蒋冬生那种人,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一定找补回来。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车间,这回带了个小手电筒。
巡检记录本换了新的,但旧本子没扔,塞在文件柜最底下。
我翻出来对照了一下,发现蒋冬生把三号车床近半年的振动数据全部重抄了一遍,超标值抹平了。
采购单也换了新的,旧的那张不见了。
我把新旧两本都拍了照。正拍着,手机响了,吕茹雪打来的。
“你在车间?”
“蒋冬生刚才给周渊打了个电话,我路过听见一句,说什么‘巡视之前必须解决’。”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潮。
“知道了。”
“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把记录本放回原处,退出来锁好门。
走到厂区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厂房。
还有十天,巡视组就来了。
我告诉自己,再忍十天。
可蒋冬生没打算给我十天。
04
第二天上班,蒋冬生把我调去清理废料区。正式通知,白纸黑字贴出来,说是“岗位临时调整”。
废料区在车间最里头,三面墙围着,顶上搭了铁皮棚。
铁屑堆了半人高,混着废弃的刀具头、报废的工装夹具,还有不知道哪年留下的油桶。
铁锈味呛鼻子,蜘蛛网糊在墙角,扫一下能掉下来一串灰。
我找了辆手推车,一锹一锹往里铲。沈师傅趁蒋冬生不在,溜过来帮忙搬了两趟,被吕茹雪看见了,她没说话,转头去门口望风。
“师傅,您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老头嘴上硬,还是把铁锹放下了,“你一个人干到什么时候?”
“两天差不多。”
“他这是折腾你。”
“我知道。”
沈师傅蹲在废料堆旁边,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两口。
“你那个照片,存好了?”
“存好了。手机里一份,宿舍箱子里还有一份打印的。”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巡视那天,你爸来了,你直接交。”
卢祺瑞偶尔溜达过来,站在废料区门口看热闹。有一回他捏着鼻子,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铁屑。
“许高驰,你说你在这破地方干了三年,图啥呢?”
我没抬头,继续铲。
“跟你说话呢。”
“图口饭吃。”
他笑了一声,扭头走了。我听见他跟蒋冬生在办公室门口说话,声音飘过来几句:“这人脑子有病吧”
“干三年临时工还干出感情了”。
我没理。手里的铁锹没停,心里数着日子。
清理废料区第三天,蒋冬生又动了。
他把我的工位从车间中间调到了最靠里的角落,紧挨着废料区出口。
名义上是“方便管理”,实际上是想把我从大流里隔出去。
工具箱被搬了,里面的卡尺、千分尺、扳手,我一件一件擦干净码好。
沈师傅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往我饭盒里夹了块红烧肉,肥的。
吕茹雪那几天话少,每天量完工件就走,不在我旁边多待。有一回下班路上碰见,她走在我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蒋冬生在整理你的考勤记录。”
“整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我心里有数了。考勤、处分、违规记录,攒一块儿,凑个开除的理由,对他来说不难。
四月二十号,巡视前三天。蒋冬生把全车间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强调巡视当天的注意事项。散会之后,他把我叫住。
“许高驰,巡视那天你不用来了。”
“为什么?”
“你那组活让别人顶。你就在家歇着吧。”
“我是正式员工,巡视期间在岗是基本要求。”
蒋冬生笑了一下,那种笑法我见过好几回,嘴角往上一扯,眼睛不动。
“我说不用来就不用来。你听安排就行。”
我没再争。
回去的路上,我掏出手机把打印好的照片又检查了一遍。
六张,每张都清清楚楚。
振动数据、采购单、审批签字,还有旧记录本上新旧笔迹对照的那一页。
沈师傅晚上叫我去家里吃饭。师母炖了排骨,沈师傅开了瓶酒,给我倒了半杯。
“巡视那天,你爸要是没来三号车间呢?”
“通知上写了,随机挑车间,三号车间在名单上。”
“万一没来呢?”
我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
“那我就去集团门口等他。”
沈师傅点了点头,没再问。吃完饭走的时候,师母给我装了一袋子馒头。
“拿着,饿了垫补垫补。”
我拎着馒头走在路上,风比前几天暖了些,厂区门口那排杨树开始飘絮。我心里盘算着,三天,再忍三天。
四月二十一号,卢祺瑞在车间门口碰见我,堵着路不让。
“听说巡视那天你不来?”
我没理他,侧身过去。
“你躲什么?我问你话呢。”
“没什么好说的。”
“行,那你继续清你的垃圾吧。”
他笑着走了。蒋冬生在后面看着,等卢祺瑞走远了,才走过来。
“许高驰,巡视前把废料区清干净,这是死任务。清不完,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拍灰。
“好好干。”
我回到废料区,一锹一锹往手推车里铲铁屑。铁锹磨得手心发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沈师傅远远站着看了我一会儿,被蒋冬生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打印件重新包了一层塑料袋,塞进宿舍枕头套里。手机里的电子版设了个快捷方式,锁屏界面一划就能调出来。
我想好了。
巡视那天,蒋冬生不让我来,我就去集团大门口等。
我爸的行程秘书知道,我打电话问秘书就行。
这不算违反约定,我已经干了三年整,期满当天问行程,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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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月二十三号,巡视前两天。
早上我刚到车间,蒋冬生就站在门口等着。旁边站着卢祺瑞,还有办公室的两个文员。蒋冬生手里捏着一张纸,看见我进来,清了清嗓子。
“许高驰,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把那张纸递过来,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我扫了一眼,是开除通知。
“经车间管理考核,许高驰同志在岗期间多次违反操作规范,顶撞上级,不服从工作安排,经研究决定予以辞退,即日生效。”
蒋冬生等我看完,把纸收回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
“签字吧。工资算到月底,明天不用来了。”
车间里几十号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没人说话。车床还在转,嗡嗡地响。
“我违反哪条操作规范了?”
“处分记录都在,你自己心里清楚。”
“处分我没签过字,一次都没有。”
蒋冬生脸色沉下来,嗓门提高了。
“许高驰,我给你留面子,你别不识好歹。签字,走人,大家都省事。”
卢祺瑞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蒋冬生旁边。
“蒋主管,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早该处理了。”
蒋冬生冲他赔了个笑,转过头又板起脸。
“听见没?赶紧签。”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开除通知,又看了看卢祺瑞。
车间里四十多号人,有的低头看地,有的扭头干自己的活,只有沈师傅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扳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吕茹雪站在质检台后面,手里捏着游标卡尺,指头尖发白。
我没接那张单子。
“我不签。你们要开除我,走正式流程,出书面文件,通知工会。口头通知不算数。”
蒋冬生笑了一声。
“你还懂工会?行,书面文件是吧,下午就给你出。现在,你把工具箱钥匙交了,工牌摘了。”
“钥匙可以交,工牌可以摘。但工资、补偿金,少一分我都不走。”
“你还想要补偿金?”卢祺瑞插了句嘴,“没让你赔刀具钱就不错了。”
我没看他,盯着蒋冬生。
“劳动法怎么写的,蒋主管比我清楚。”
蒋冬生脸色变了变。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提劳动法。车间里安静了几秒,有人轻轻挪了下脚,水泥地上蹭出一声。
“行。”蒋冬生把单子往桌上一拍,“你等着。下午之前,你人必须离开车间。”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卢祺瑞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师傅,你过来一下。”
沈师傅没动。
“蒋主管,我手头还有活。”
“让你过来就过来。”
老头把手里的扳手放在台面上,慢慢走过去。我听见蒋冬生在办公室里训他,声音不大,但车间太安静了,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你跟他走那么近……别以为我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你跟他一块走……”
沈师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己工位前,把工具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掏。
卡尺、千分尺、扳手、内六角,每样都擦干净了再码到台面上。
蒋冬生让人来收钥匙,我把钥匙搁在工具箱顶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钥匙旁边。
工牌是蓝色的,塑料壳子,上面印着“许高驰三号车间”。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
蒋冬生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还在,皱了皱眉。
“怎么还没走?”
我没理他,把工牌拿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放进了兜里。工具箱的钥匙留在了台面上。
“工牌是公司财产。”蒋冬生伸手。
“这个月工资里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