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江西赣州一个叫黄泥坳的村子里，那里山峦叠嶂，土地贫瘠，连雨水都显得吝啬。父亲在我六岁那年病逝，只留下一纸薄薄的病历和母亲眼中的泪光。

从此，母亲成了我们兄妹三人唯一的依靠。

她白天在田里刨食，晚上在油灯下缝补，手指被荆棘划得血痕累累，却总把最软的米粥留给我们。

记得有年冬天，我发烧得浑身滚烫，母亲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去看郎中，脚上磨出血泡，第二天还硬撑着下地。她说：“娃啊，人这一辈子，苦点不怕，怕就怕没个盼头。”那声音轻得像风，却在我心里扎了根。

1974 年底，初中毕业的我看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心里做了一个沉甸甸的决定。那时村里征兵的消息传来，我瞒着母亲报了名，直到拿到入伍通知书，才红着眼眶告诉她我要去广西参军。

走的那天，母亲送我到村口时，她只说了句 “照顾好自己，常给家里捎信”，转身就抹起了眼泪。

我攥着布鞋，望着熟悉的青山越来越远，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不让母亲失望。

刚入部队，虽然我是穷苦出身，不怕苦，但训练强度还是超出了想象，尤其是基础的俯卧撑、仰卧起坐，一开始做二十个都困难，五公里越野跑下来，腿像灌了铅，但我还是咬牙坚持。

训练时，别人练一遍，我就练三遍，队列、战术、射击，每项科目都拼尽全力。战友们总笑我 “拼命三郎”，可他们不知道，我肩上扛着的是全家人的期望。

也正是如此努力，我从一个懵懂的新兵蛋子，一步步做到副班长、班长，后来还当了代理排长。

1979 年的那场战役，是我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耳边全是枪炮声和战友的呐喊，我带领战士们坚守阵地，一次次击退敌人的进攻。

在一次冲锋中，一颗炮弹落在身旁，剧烈的爆炸声后，我的右脚传来钻心的疼痛，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裤。我咬着牙继续指挥，直到阵地守住，才被战友抬下战场。

醒来时，医生告诉我右脚神经严重受损，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灵活奔跑了。那阵子我心里满是沮丧，觉得军旅生涯就此终结，可当二等功的勋章挂在胸前时，我又觉得一切牺牲都值得 —— 我没给母亲丢脸，没给家乡丢脸。

退伍后，我被安置在县税务局工作，穿上制服的那天，我特意回了趟家，母亲看着我穿着崭新的制服，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骄傲。

原以为一切都会向着好的方面发展，没想到原本谈好的婚事，却在此时，女方家里觉得我右脚有残疾，担心影响日后生活，执意悔婚。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谷底。

战争的创伤尚未完全平复，情感的背叛又给了我沉重一击。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或者回到乡下的老屋，看着自己伤残的脚，觉得人生前路，似乎被一座新的、无形的山给挡住了，比以往任何一座都更难翻越。

就在我最消沉的时候，曾在我家借住过几年的齐老师找到了我。

齐老师是村里的老教师，当年多亏她时常接济我们兄妹，还免费教我识字。她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你的人品我清楚，正直能干，只是没遇到懂你的人。我有个女儿叫齐丽娟，在县实验小学当老师，你们不妨认识一下。”

就这样，在齐老师的撮合下，我见到了齐丽娟。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明亮，说话温温柔柔，得知我的经历后，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安慰我说：“能为国负伤，是你的荣耀。”

我们的相处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暖。她会在我加班时送来热饭菜，会在我因脚伤烦恼时耐心开导，会听我讲军营里的故事，也会和我聊教学中的趣事。

1982 年，我们在亲友的祝福中成婚，没有华丽的婚礼，只有一间简单的小平房，却装满了幸福。

一年后，儿子的出生让这个小家更完整了，我给儿子取名 “卫国”，希望他能继承军人的血性，长大后保卫国家。

儿子从小就听着我讲军营的故事长大，对部队有着天然的向往。高中毕业那年，他瞒着我们报名参军，去的正是我当年服役的部队。

送他入伍那天，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背着行囊，眼神坚定。在部队里，儿子继承了我的韧劲，勤学苦练，不仅多次立功，还考上了军校，一步步从排长晋升到团长。

每次收到他的捷报，我和妻子都激动得睡不着觉，齐丽娟总说：“这孩子，随你。”

如今，我和妻子都已退休，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去部队看看儿子，住进熟悉的军营宿舍，听着嘹亮的军号声，看着年轻战士们训练的身影，总觉得恍若回到了当年。

有时儿子忙完工作，会陪我们在营区里散步，指着远处的训练场说：“爸，您当年就是在这儿训练的吧？” 我点点头，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影，看着他肩上的肩章，突然觉得，当年战场上的伤痛、生活中的坎坷，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

回想这一辈子，从大山里的穷孩子，到戍边卫国的军人，再到税务干部、丈夫、父亲，我经历过失去亲人的悲痛，承受过战场负伤的痛苦，遭遇过悔婚的打击，但也收获了军功章的荣耀、相濡以沫的爱情、传承父志的儿子。

母亲当年说的 “人要争气”，我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

其实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行军，有风雨交加的困境，也有晴空万里的坦途；有咬牙坚持的艰辛，也有苦尽甘来的喜悦。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最终都变成了照亮前路的光；那些不离不弃的陪伴、代代相传的信念，才是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如今再看自己微跛的右脚，它不再是伤痛的印记，而是勇气的勋章；再想过往的种种波折，都成了岁月赠予的财富。

半生风雨，半生晴。支撑我走过所有坎坷的，是母亲的教诲，是军营的磨砺，是妻子的陪伴，更是心中那份永不磨灭的信念 —— 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坚持，日子就一定会越过越红火。这大概就是人生最真切的模样：于平凡中坚守，于坎坷中成长，于传承中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