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锡鹏

改编自著名作家赵树理的小说《登记》的现代沪剧《罗汉钱》解放后曾经流传一时。《罗汉钱》以农村姑娘张艾艾和她母亲两代人不同的婚姻遭遇，揭示了封建婚姻制度在中国妇女心灵刻下的重重创伤，感动了千千万万刚刚跨入新社会的中国人民，有力推动了新婚姻法的实施。《罗汉钱》讲的是农村姑娘张艾艾与同村青年李小晚相爱，互赠小方戒及罗汉钱作为信物。但是，他俩的爱情却遭到有封建思想的村长等人的反对，村里传开种种流言蜚语。艾艾的母亲小飞蛾风闻这些闲话，一度曾经动摇，但当她发现女儿身上藏着的一枚罗汉钱时，不由揭开了她情感上的伤疤。她情不自禁打开了自己的首饰匣子，取出珍藏20载的那枚情人所赠的罗汉钱，顿时百感交集。这枚罗汉钱见证了小飞娥年轻时曾编织过的一个同样美丽的爱情梦幻，但由于父母的干涉，被迫嫁给非己所爱素不相识的张木匠为妻，留下了终身的隐痛。最后在同村思想进步的燕燕姑娘的鼓励支持下，小飞蛾决心不让女儿重复自己的凄苦和辛酸，不让自己的悲剧在女儿身上重演，支持女儿去争取实现自己的爱情之梦。恰巧此时政府颁布了婚姻法，艾艾和小晚在法律的保护下，在双方家长的支持下，终于结成美满姻缘。

《罗汉钱》以两代人的婚姻遭遇控诉了封建婚姻制度的罪恶，表达人们对自由婚姻的追求。剧中的罗汉钱成为贯穿两代人爱情故事的一条主线，成为两代人爱情的见证。为什么艾艾和她母亲两代人的爱情信物都是罗汉钱？它凭什么能作为纯洁爱情的象征，让人终身珍藏？罗汉钱究竟是一种什么钱？

康熙通宝（罗汉钱）

罗汉钱是清代康熙时期铸行的康熙通宝钱的一种，但它比普通的“康熙通宝”制作精良，而且铜质金黄光亮。关于罗汉钱的来历，民间有不少传说。一说是十六世纪初，康熙皇帝派兵进西藏平叛，途中缺军响，便向佛寺征集铜佛铸钱，为了凑数，连同献缴的18尊金质罗汉，被一炉熔化铸钱，因而此钱金光灿烂，故称罗汉钱。二说是清代道光年间，杭州净慈寺有罗汉像500尊，一位虔诚的信徒偶然在罗汉像的背洞里掏出这种康熙通宝，认为是神灵所赐，如获至宝，兴奋之余便将摸出的铜钱称为罗汉钱。也有专家认为，罗汉钱是专为康熙皇帝60寿辰而铸的一种祝寿钱。康熙是清代在位最久的皇帝，长达61年，康熙52年（1713年）3月，正是他60大寿，特命户部宝泉局（当时的造币厂）精铸一批“万寿钱”作为寿辰纪念，钱币背面左右为满文“宝泉”两字，表示北京户部宝泉局制造。今天我们已经无法说清哪种说法更正确，也许我们根本就无须去弄清楚其中原委，围绕罗汉钱身世的那些朦胧神秘的传说也许更够能寄寓人们对未来的祝愿和希望。

正是由于罗汉钱的做工精美，特别是它那神秘的身世，使它所拥有了不一般的文化含义，使它超越了作为一般等价物的货币，成为一种信物，一种象征，一种寄托。后人因此把罗汉钱或当作压岁钱赐予晚辈，或在女儿出嫁时作为压箱钱，或作为男女定情时的信物。这种习俗流传久远，以致直到新中国成立前后，艾艾和她的母亲都依然将罗汉钱作为自己定情的信物。

其实，把某种特制的钱币作为吉利品或避邪品习俗在我国由来已久，早在汉代就已经出现了所谓的厌胜钱。“厌胜”是由古代方士的巫术演变而来，当时人们认为运用厌胜法可以制服他们想要制服的人和物。厌胜钱就是人们比照厌胜法的，为避邪祈福而制造的一种类似钱币的饰物，供佩带赏玩，以厌服邪魅、求取吉祥。据《汉书·王莽传》记载，王莽改制后期，各地纷纷起兵反对，王莽的统治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王莽亲自跑到南郊，用五担黄铜浇铸了一个长二尺五寸状如北斗的大铜钱，欲以厌胜众兵。王莽的举措无疑是徒劳的，正如杜甫所说“自古虽有压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此后不久王莽政权便垮台了。

厌胜钱的种类繁多，表象内容从赞美吉祥到附庸风雅、从婚丧嫁娶到诞辰祝寿、从辟邪除恶到因果报应、从佛教经文到道教符咒、从飞禽走兽到神仙鬼怪、从花草树木到亭台楼阁、从历史故事到诗词曲赋……。可以说，厌胜钱的表象内容几乎涵盖了人们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内容丰富多彩，是中国民俗文化的集大成者。民间将厌胜钱俗称为“花钱” “玩钱”，又有将其称作“民俗钱”的。历代厌胜钱官方与民间均有铸造，但大都是民间私铸。材料一般是金、银、铜、锡、象牙，其中尤以铜质居多。厌胜钱经魏晋南北朝，到宋辽金元，得钱，却胜似厌胜钱，成为一种吉利的象征，成为一种希望的寄托，成为青年男女定情的信物。

以钱币作为爱情的信物在我国也是古已有之。如唐代所铸开元通宝、乾元重宝铜钱，背面有各种纹饰，或月、或星、或日、或云。有一种背面的图案则是同心结者，十分奇特。“同心结”是我国传统结饰的一种，由两股彩绳连环回文相绾再抽紧而成。因其形态是两绳交相盘绕于结的中心，所以被赋予了“永结同心”的含义，从而成了象征男女“恩深情长”之情，也代表着爱情的心心相印。南北朝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西陵歌》中写道：“我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在隋朝，相传隋场帝赐夫人金盒子，盒中装的就是数枚同心结。到了唐代，同心结更是盛行一时。在当时的婚仪上，它曾是不可缺少之物，据史料载，整个仪式要三次用到它。其一是“牵巾”，新娘被迎至男家后，两家各出彩缎绾一同心结，男女相牵而行；其二是“合髻”，男女各剪一缕头发给成同心结式样的“髻”，抛掷于床下；其三是“交杯”，用一同心结连接两个杯子，男女互饮交杯酒。

开元通宝背同心结

铜钱背后所铸的同心结，位于穿孔上方正中位置，多用阳文，突起于钱背，略低于内部外轮。两股绳索给起的结儿高耸、厚实而又美观，宛若两叶小舟托起一团祥云，立体感十足。纹饰虽铸于方寸之间，但十分生动、形象，与钱背的轮、廓搭配得非常和谐，透露出一股清雅、别致之美。

据有关专家研究，在同心结盛行的唐代，背铸同心结的铜钱，是一种在婚庆典礼上作贺礼或撒账用的喜庆钱，是一种特殊场合的用钱。为的是讨一个口彩，图一个吉利，预示新婚夫妇将永结同心。由于这种钱币面文、大小及材质与常品无异，因而便逐渐流入了市面，参与了流通，而又由于铸额的有限，故流传于今并不多见。

罗汉钱的命运与这种背铸同心结的开元通宝十分相像，尽管它们都是一种普通的货币，但是它又多肩负了厌胜钱的使命，承载了人们对于未来的太多的期盼。一枚小小的罗汉钱俨然成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代表。

说到这里，我们再来看看沪剧《罗汉钱》，剧作者在改编赵树理的小说《登记》的时候，把罗汉钱作为贯穿全剧的主线，甚至将罗汉钱直接作为剧名，使该剧承载了更为沉重的反封建的历史使命，使争取婚姻自由追求纯洁爱情这一传统话题，有了更为紧迫的现实意义，使人们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新中国、新社会、新婚姻法确确实实给我们带来了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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