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夏天，北平。叶剑英即将南下广东，出任华南分局第一书记、广东省人民政府主席。临行前，毛泽东找他谈话，部署完工作之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到广东后，要找到一个人。无论他过去犯过什么罪，一定要安排他工作。”

叶剑英问是谁。毛泽东说出了一个名字：莫雄。

叶剑英当时没有多说，但心里很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二十二年前，广州起义失败，叶剑英带着残部突围，追杀他的部队里，就有莫雄。

这笔账，搁谁心里都不好过。

广州城头结的仇

1927年12月，广州起义爆发。叶剑英是起义军事副总指挥，带着队伍一度控制了大半个广州。张发奎的部队很快反扑回来，三天血战，起义失败，几千人被杀，叶剑英和叶挺被追杀到香港。

莫雄那时候是张发奎部第六军的上校参谋长，属于直接指挥镇压的主力之一。枪声、火光、血泊，仇就是这么结下的。

但在那个年代，各为其主。莫雄是国民党元老，1907年就跟着孙中山干，参加过黄花岗起义，资历比蒋介石还老。他在张发奎手下当差，执行的是上头的命令。

叶剑英南下前，毛泽东特意把这件事挑明了说：“莫雄过去有误会，也许你不痛快，但任何人都不得找他报复。他曾给党送过一份极要紧的情报，关系生死。”

什么情报，能让毛主席专门为一个国民党将领说这个话？

庐山上的一句话，救了八万多人

1934年9月，蒋介石在江西庐山牯岭开了一次绝密军事会议。地点挑得极隐蔽，参会的人也都是精挑细选的。莫雄本来没有资格参加，但因为庐山正好在德安地区，他又挂着赣北第四行署专员兼保安司令的头衔，再加上跟蒋介石有旧交情，被破格特邀列席。

会上，蒋介石摊开了一份计划，代号“铁桶”。

计划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可怕：集结一百五十万大军，以瑞金为目标，在指定日期从四面八方同时合拢，碉堡、封锁线层层收紧，把中央苏区围成铁桶，一锤子砸碎。

莫雄坐在会场里，看着那份厚厚的作战图，心里翻江倒海。他虽然是国民党的人，但跟着孙中山干了大半辈子，眼看着蒋介石越走越偏，他心里早就有杆秤。更关键的是，他身边有中共地下党的人。1930年在上海，他通过旧部刘哑佛认识了项与年、卢志英，跟周恩来、李克农都建立了联系，是中央特科的重点联络对象。

散会当晚，莫雄借口“巡视”，连夜赶回德安驻地。他把“铁桶计划”的完整内容交给了项与年，只说了一句：“这事得让你们知道。”

项与年一看，脸都白了。他知道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

一个“乞丐”送出去的情报

情报到手了，怎么送出去是个要命的问题。从德安到瑞金，一路全是封锁线和哨卡，特务盯得比苍蝇还紧。

项与年做了一个决定。他找了几本学生字典，把“铁桶计划”的核心内容用特制药水密写在字典封皮的夹层里，然后把字典用油布包好，塞进一个装满烂菜叶的竹篮。光有伪装还不够，他从德安出发，一路走一路改换身份。走到靠近苏区的最后一道关卡时，检查严到要搜身脱鞋。他一咬牙，拐进路边的山坳，捡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对着自己的嘴狠狠砸了下去，敲掉了四颗门牙。

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满脸血、腮帮子肿得老高、说话漏风的“乞丐”了。哨兵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让他过去了。

几天几夜之后，这个“乞丐”摇摇晃晃地冲进了瑞金。接待他的是周恩来和李克农。李克农看完那几本臭烘烘的字典，沉默了很久，后来跟他儿子说了一句话：“再晚半个月，红军就走不了了。”

中央连夜开会，拍板决定提前实施战略转移。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踏上了长征路。

“账可以算，功不能抹”

十五年过去，莫雄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抗战时期他带部队打游击，暗地里跟共产党合作，蒋介石起了疑心，把他抓进南京监狱关了很长时间。放出来之后兵权没了，等于被软禁。解放战争后期，他因为反蒋被保密局盯上，不得不逃到香港，在一家小旅社里住了半年，生活困难，几次差点出事。

1949年10月，广州解放。叶剑英到任之后，做的头几件事之一，就是派人去香港找莫雄。

叶剑英提笔写了一封信，落款“剑英弟”。信不长，两百来字，核心就一句：主席记挂你，请你回来。联络员李作林带着信进了香港，找到莫雄的时候，这个在国民党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将，手抖着把信读完，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北上。

两人在广州见面那天，莫雄拄着拐杖走进叶剑英的院子。叶剑英身边的秘书低声嘀咕了一句：“叶帅，他过去抓过咱们的人。”叶剑英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话：“账可以算，功不能抹。”

门开了，莫雄进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叶剑英主动上前，说：“主席让我转告你，老朋友归队了。”莫雄苦笑了一下，回了一句：“老朋友当年差点送你一条命，如今却受你相邀。”叶剑英回得很干脆：“过去的枪口对着我，但心向的是同一个中国，这就够了。”

后来莫雄被安排在广东省政协和参事室做顾问性质的工作。1951年有人翻他的旧履历，说他是“剿共分子”，想把他列入清查名单。李克农知道后，一个电话打过去：“这人不能动。”事情就压下来了。

1980年，莫雄在广州病逝，八十九岁。

回头再看毛主席那句“不许向此人寻仇”，分量到底在哪？叶剑英当年在广州城头差点被莫雄的人打死，这笔仇是真的。但1934年庐山上的那份情报，救的是八万多红军的命，这笔恩也是真的。

一个人对你有私仇，对大局有大功，你是盯着私仇不放，还是把功过分开算？毛主席替叶剑英做了选择，叶剑英也照做了。账可以算，功不能抹。这句话说到底，不是宽恕某一个人，而是一种算账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