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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凌晨，93岁的游本昌在睡梦里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女儿游思涵说，父亲没有任何病痛，睡着就去了，八天前刚过完93岁生日，问他还有什么愿望，他说没有任何愿望。

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四个字，我很舒服。

说实话，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又酸又暖。

可比起这句遗言，老爷子生前的一笔账，更让我愣了很久。

一部电视剧，他自己掏了将近一千万，最后收入23元。

这不是段子，是他73岁那年干出来的真事。

要弄懂这笔账，得先弄清他的钱是怎么来的。

游本昌这辈子在话剧舞台上熬了三十年，演了79个角色，几乎全是配角，最多的时候一场戏跑五个龙套。

他自己打趣，说上菜的时候，我不是那个肘子，也不是那个黄鱼，我是那个佐料。

最较真的一次，他在话剧大雷雨里演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农奴，翻了19本书，给这个角色设计出瘸腿和气喘。

52岁那年，他终于等来人生第一个主角，济公。

有人问他为这个角色准备了多久，他答得干脆，说我准备了30年。

这部戏拍得苦到什么程度，他生前在节目里亲口回忆过。

盛夏的杭州，气温39度，道具组头天买的猪肘子拍到黄昏早就馊透了，他一咬就知道肉是臭的。

导演没喊停，他就装作喷香，大口大口往下啃。

镜头拍完，转过头吐了一地。

还有一场挨板子的戏，群演力道拿不准，整整重拍了12次，他实打实挨了12下，拍完站都站不起来。

就这么拼，他一集的片酬只有120元，整部戏到手不到一千块。

后来济公火遍全国，金鹰奖最佳男主角也拿了，片约商演雪片一样飞来，他总算攒下家底，在北京置办了房子。

红了之后还闹过一场官司，有片方造谣他狮子大开口要高价，他把对方告上法庭。

一审赢了，二审法院劝调解，他只说了一句，人之谤我也，与其能辩，不如能容。

最后两千块赔偿金，他一分没留，全捐了。

现在回头看，这个人对钱的态度，从那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对这笔钱，他有自己的说法，说这房子是济公给的，来自济公。

按一般剧本，故事到这儿，该是功成名就安享晚年的节奏了。

游本昌偏不。

73岁那年，他看中了明代袁了凡修身改命的故事，铁了心要自己出钱拍成电视剧。

他家里挂着一块匾，写着以文艺化导人心，这六个字，是他后半辈子的执念。

可一部讲古人修心行善的戏，跑遍影视公司也拉不来投资，得到的答复全是一个意思，事儿是好事，赚不了钱，算了吧。

于是他把话撂下了，没人投，我自己来。

他卖掉了自己的一处房子，凑了将近一千万，从制片到导演到主演，全是他一个人扛。

剧里他演点化袁了凡的云谷禅师，编剧正是女儿游思涵，一家子齐上阵，只为把这部劝人向善的戏完整拍出来。

片子拍完，他开出一个让全行业看不懂的条件。

只要电视台保证剧情完整不乱剪，不插播广告，首播权一集只收一块钱。

整部剧23集，就算全部卖出去，拢共23元。

结果比这还惨，愿意接的电视台屈指可数，近千万的投入，几乎全打了水漂。

有人当面替他惋惜，他答得痛快，说卖房子怎么了，说明我有房子可卖，来自济公，还于社会，济世为公。

说实话，我头一回听说一集一块钱，也觉得这老头太迂。

可再一琢磨，人家是把钱当工具使，我们大多数人是被钱使唤了一辈子，高下就在这一念之间。

这部戏之后的第三年，他又干了第二件大事。

76岁，他碰到一个关于弘一法师的剧本，又放不下了，这回把北京唯一的住房也卖了，和老伴租房过日子。

妻子杨慧华看穿他的心思，主动开的口，说把房子卖了吧，我们以后住养老院就行，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朋友打电话劝她管管这个老来疯，她笑笑，说这房子卖得值。

那部话剧叫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排练地选在杭州虎跑寺，八百年前济公在这里圆寂，一百年前李叔同在这里剃度，他前半程演济公，后半程演弘一，缘分像是画了一个圆。

这部剧巡演了一百多场，一直演到米兰世博会，85岁的他在台上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

有人劝他这个年纪是演一场少一场，他摇头，说我是演一场多一场。

面对两次卖房赔钱的不解，他有段话我特别服气，站在钱上头是财主，跪在钱底下是财奴，钱是手段，要做明白人。

顺带说一句，他还办起话剧团，专收那些热爱艺术却落榜的学生，一分学费不收，亲自教表演，义务给小学生上表演课的事，一坚持就是八年。

在这个人人谈变现的年代，这个老头干的净是往外撒钱的事。

说到这儿，就绕不开他背后那个女人。

游本昌年轻时追姑娘，靠的是一麻袋情书。

对方叫杨慧华，北京的中医妇科大夫，经朋友介绍认识，他约人家散步爬山，把人逗笑了，事儿就成了。

23岁那年两人在北京结婚，婚房只有十来个平方，他求婚不撂漂亮话，只说以后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穿什么你就穿什么。

日子紧的时候，他发了工资头一件事是买排骨给妻子炖汤，自己一口不喝，杨慧华心疼他，炖汤时偷偷多加几勺水，怎么也要让他喝上一碗。

他想办哑剧晚会拉不来赞助，是杨慧华掏空家底，还拉下脸跟同事借钱，硬把经费凑出来，正是那场晚会把他送上了春晚，也把他送进了济公剧组。

济公爆红那阵，杨慧华确诊了胃癌，躺在病床上流着泪提分开，说不想拖累他。

游本昌当场把她数落了一顿，说结婚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是陈世美那种男人吗。

他推掉所有片约回家当全职护工，一陪就是四年，做饭喂药陪复查，妻子胃动过手术，他就盯着少食多餐，每餐只准吃八分饱，妻子病后发无名火，他从不顶嘴。

后来医生说杨慧华创造了奇迹，他自己只淡淡一句，夫妻之间，不存在所谓的牺牲。

我琢磨这句话很久了，敢把如日中天的事业按下暂停键，去换爱人一条命的人，才配说这句轻描淡写的话。

再往后的事，大家就熟悉了。

87岁生日那天，他自费坐车去给繁花试镜，剧组说录个视频就行，他偏要现场演。

拍繁花那几年，他每天在片场工作近十个小时，跟年轻人一起熬夜，不坐轮椅不用替身，90岁才杀青。

很多人以为他是靠意志硬撑，其实背后是杨慧华在家用中医一点点给他调理身体，当年他守了她四年，后来她守了他一辈子。

那场爷叔望着宝总的戏，观众说一个眼神看尽了上海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这眼神里，有他九十年的修行。

白玉兰评奖时，他主动跟剧组说不参加申报，要把机会让给年轻人，胡歌感叹说，这就是游老师，一辈子想着帮衬后辈。

拿终身成就奖那天，他的获奖感言只有一句，我好幸福哦，台下同行全听哭了。

90多岁，他还郑重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前年成为预备党员，今年5月转了正，他说自己胸腔里跳动的，依旧是当年那个渴望光明的少年的心。

两口子后来搬进顺义的养老公寓，网上传子女不孝晚景凄凉，谣言的根子，其实就出在那两次卖房上。

他回应得坦坦荡荡，说这是追求有尊严的晚年生活，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他还在直播间里冲着屏幕喊娃娃们你们好，那是给乡村孩子筹学习物资的公益直播，往乡村小学送戏剧课的事，他一家子做了好些年。

很少有人知道，他小时候体弱多病，有人断言这孩子活不过13岁，父母把他送进寺庙养着，才慢慢捡回一条命。

一个被断言活不过13岁的人，活到93岁，把上千万身家散给了戏和公益，临了走得干干净净。

现在回头看那四个字的遗言，我算是彻底读懂了。

我很舒服，一半是他自己修来的，另一半，是身边那个人几十年一天一天垫出来的。

自掏千万换23元，听着是笔天大的亏本账，可对一个一辈子把钱当工具的人来说，这买卖他做得心甘情愿。

演了一辈子渡人的济公和弘一法师，他戏外渡的其实是人心，这世上被钱使唤的人太多，把钱使唤明白的，我只见他这一个。

鞋儿破，帽儿破，摇了一辈子破扇子的老人走了，账清了，人也舒舒服服地上路了。

所谓善终，不过是你认真活过的每一天，最后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