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新订单”，还是一封“律师函”？

一位残障用户想在电商独立站买件商品，他打开网站，读屏软件却“读”不出任何有效信息：按钮没名字、图片没说明、输入框没焦点……他摇摇头关掉页面——表面看，跨境电商企业只是损失了一单生意；但随之而来的，可能是一封残障者委托美国律师事务所发来的律师函。

美国疾控中心（CDC）数据显示，超过四分之一的美国成年人有某种残疾，约7000万人。《美国残疾人法案（ADA）》决定着企业的网站、App、智能硬件能否被他们使用，也决定着中国出海企业会不会违法。

2025年、2026年以来，越来越多中国出海美国的跨境电商、品牌独立站、智能硬件厂商等有在美业务的企业，收到违反ADA的律师函。他们不得不在支付高额律师费、和解金后，紧急启动网站/Web等软硬件的信息无障碍合规整改工作。

一、ADA是一部什么法律

《美国残疾人法案》（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Act，ADA）1990年7月签署生效，是美国民权立法的里程碑，覆盖多个领域；与互联网产品直接相关的是第三条款（TitleIII）：面向公众提供商品与服务的“public accommodation”（法定12类），不得歧视残疾用户。

注：ADA条文没“网站”二字，网站和App等软件被纳入，靠的是30多年来美国司法部（DOJ）与法院的持续解释。

图：美国政府关于ADA的官网（截图）

二、哪些企业和产品，要特别注意ADA合规？

判断标准只有一条：是否面向美国公众提供商品或服务。分四类对号入座：

1.跨境电商与独立站——头号高风险。店开在美国人眼前（独立站、电商Web、线上商城App），与有没有美国分公司、在美国有没有仓库，都无关。

2.任何在美国有实体门店或产品销售的品牌——最没有争议的一类。线上线下打通的（官网下单、门店自提、预约到店），法院一致认定其线上部分也受《美国残疾人法案》ADA管辖。

3.面向美国用户的在线服务商（航旅订票、金融支付、SaaS、在线教育、医疗健康、内容平台、办公软件）——服务对象包含美国消费者，就可能被认定为Title III的“公共场所”。

4.供应商与合作伙伴（客户是美国企业或政府）——也要留神。政府采购绕不开508条款，越来越多的大企业把产品或服务的信息无障碍证明（VPAT/ACR）写进采购门槛、招投标要求。

三、几个判例后，网站和App适用ADA再无争议

1.2006-2008年Target案。零售巨头Target因网站对视障用户不友好，被美国盲人联合会起诉，以约600万美元和解，自此，“网站归《美国残疾人法案（ADA）》管”成为主流共识。

2.2019年Domino's案。美国最高法院拒绝受理达美乐的上诉，美国第九巡回法院原先“网站适用ADA”的判决得以维持，再次强化司法判例和解释。

3.2022年3月DOJ发布《网络无障碍指南》。其中明确：ADA的要求适用于公共场所的全部商品、服务与活动，包括互联网上的。

注：虽然美国联邦各巡回上诉法院对“纯线上企业算不算公共场所”仍有分歧，但只要企业的业务面向美国用户，所有法院都认为在ADA管辖范围内。

四、ADA合规的技术标准：WCAG 2.1 AA / WCAG 2.2 AA

虽然ADA只讲原则（不得歧视残障者），并未规定技术标准。但被美国执法与司法部门反复引用的，是万维网联盟（W3C）制定的国际信息无障碍标准《Web内容无障碍指南（WCAG）》，分A、AA、AAA三级。

为什么是“AA级”？DOJ和众多企业与起诉方达成的和解协议，普遍要求的是AA级。2024年4月，DOJ为州和地方政府网站与App制定细节解释，更把WCAG 2.1 AA写成强制标准。

五、不遵循ADA，风险有多大？

l 体量：2025年全美ADA数字无障碍诉讼5114起（联邦3195起，纽约与加州州法院1919起），其中46%的联邦案件被告是“二次被告”。

注：二次被告所指情况是，企业误以为被起诉了，就不会再次被起诉，因而依然未对网站或产品进行ADA合规/无障碍整改，最终导致再次被第一次的原告、或其他起诉方起诉。

l 行业：电商/跨境电商/独立站，约占其中Web/网站/App无障碍诉讼案例的70%，而这正是中国出海企业最密集的赛道。

l 成本：企业收到违反ADA/无障碍不合规/没做好无障碍达标的律师函后，最终和解金常见5000至50000美元。进入诉讼流程后，更是远超此数。与此同时，任何情况下，都要做信息无障碍整改、无障碍优化、无障碍达标。

注：此外，在加州，依据《Unruh民权法》，企业每次违规还会被额外主张4000美元法定赔偿。

l 函件：据业内估计，仅2025年一年中，美国律师事务所发出的企业违反ADA/无障碍不达标/歧视残疾人相关律师函，高达5万份，平均每天100多家在美经营的企业被迫开展和解谈判、并紧急启动无障碍合规整改。

六、几个ADA合规的常见误区

误区一：“我公司在中国，没有美国实体，所以不受ADA管辖，美国残疾人告不到我公司，不用考虑《美国残疾人法案（ADA）》合规。”

错。这类诉讼看的是业务是否面向美国人，而非注册地。例如，纽约等州法院明确受理针对境外企业网站的起诉。

误区二：“网站装个‘无障碍插件’就无障碍合规了。”

错。2025年全年，使用了无障碍外挂工具的企业，面临的ADA诉讼量始终处于高位（约23% 的诉讼针对已装插件的网站）。

事实上，无障碍外挂工具/无障碍插件/overlays方案，仅能实现表面的无障碍功能优化，无法解决企业网站底层的代码级无障碍问题，甚至部分插件会与视障者的屏幕阅读器等辅助技术产生冲突，进一步恶化其使用体验。

注：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已有案例，对某无障碍插件公司，处以了100万美元罚款，原因正是该公司“宣称插件式方案可让网站符合WCAG，构成虚假宣传”。

七、2026年，越来越多中国出海企业收到律师函

个人提起诉讼的门槛被大幅降低，AI技术催生了大量Pro Se（自行起诉）案件，大幅降低了关于无障碍不达标/《美国残疾人法案（ADA）》违法起诉的时间和资金成本。

根据美国律师事务所Seyfarth Shaw 对美国 ADA Title III 诉讼的年度统计，2025 年联邦层面由当事人自行起诉（Pro Se）的案件月均数量较2024年增长约40%。

这一趋势让企业面临的诉讼风险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以往仅需应对专业律所的集中诉讼，如今还需面对来自普通个体的投诉，合规的重要性与紧迫性进一步提升。

图：某中国跨境电商收到的ADA相关律师函（乐鱼平台）

八、美国司法部态度明确：反对形式化和解

2025年，Alcazar v. Fashion Nova Inc.一案成为ADA信息无障碍诉讼的焦点，原被告双方达成和解，Fashion Nova Inc.同意支付约515万美元的和解金。但这一和解方案并未得到司法层面的认可，2026年2月，美国司法部向法院提交《利益声明》（Statement of Interest），明确反对该和解方案，核心理由是其仅包含经济赔偿，缺乏有效的强制无障碍改进机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企业的信息无障碍问题。

注：更加体现美国对ADA司法和执法严苛的是，该案中，DOJ顺带指出，原告律师“为盲人所设的理赔申报网站本身也无障碍不达标”。

司法部的这一态度，传递出明确的司法导向：ADA数字化诉讼的核心目的，是推动企业真正实现信息无障碍合规，保障残障群体的长期合法权益。

2025年的美国ADA信息无障碍诉讼趋势，清晰地指向一个核心结论：信息无障碍已成为出海企业的必修课，任何形式的侥幸心理、表面化整改，都将面临严峻的法律风险。企业唯有提前布局、全面整改，才能在日益严格的司法环境中规避风险，实现稳健的海外运营。

图：律师函中通常会明确要求企业网站做代码级信息无障碍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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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美国司法部（DOJ）｜《网络无障碍与ADA指南》（2022-03-18发布）
[2] 美国司法部（DOJ）｜州和地方政府网站与移动应用无障碍新规·事实清单（2024）
[3] 美国司法部（DOJ）｜Title II网站与移动应用无障碍规则·合规入门指南（2026）
[4] 美国疾控中心（CDC）｜《残疾影响我们每一个人》（2024-07-15更新）
[5] LegalClarity｜无障碍诉讼趋势：立案数据、法律与风险（2026）
[6] Messas Law｜企业应知的ADA网站无障碍诉讼要点（2026）
[7] Seyfarth Shaw. Federal Pro Se ADA Title III and FHA lawsuit numbers surge, likely powered by AI[EB/OL]. (2025).
[8] 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accessiBe Inc. case[EB/OL].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