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有些人被骂“可恶”，其实是天大的福气；有些人被夸“全不如你”，反而是最冷的疏远。

今天我们就来看一看，曹公笔下那些“正话反说”和“反话正说”的玄机——为什么骂鸳鸯“可恶”是敬她，说宝黛“可恶”是疼他们，而夸宝钗“四个女孩儿全不如你”，却是全书最狠的客套。

01 王熙凤骂鸳鸯“可恶”，是敬她骨头硬

第四十六回，贾赦想强娶鸳鸯。邢夫人来找凤姐商量，凤姐心里暗想：

“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她就愿意。”

乍一看，“可恶”好像是坏话。可你细想一下：王熙凤真的是骂鸳鸯？当然不是。凤姐可是贾府里最精明的当家人，眼睛毒得很。她嘴里的“可恶”，翻译过来其实是：这丫头骨头硬，不好拿捏。

鸳鸯确实“可恶”。面对贾赦的威逼利诱，她敢当着贾母的面剪头发立誓，敢指着嫂子鼻子骂，敢说“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

一个奴婢，敢跟大老爷叫板，敢把命豁出去——这在王熙凤眼里，可不就是“可恶”么？

但这“可恶”里，藏着凤姐的敬。她敬鸳鸯的心气，敬鸳鸯的不驯服，甚至隐隐有点怕——这样硬骨头的丫头，将来若真给了贾琏做妾，自己未必压得住。

所以凤姐这句“可恶”，是精明人对硬骨头的一种叹服式评价。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丫头，真有种。

02 贾母说宝黛“可恶”，是疼到骨子里的亲昵

第四十回，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园子，走到探春屋里，笑道：

“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说探春“好”，是客气，是场面话。说宝黛“可恶”，才是真疼。

为什么？因为只有最亲近的人，才配得上“可恶”这两个字。

宝玉不爱人打扰他的屋子，黛玉有洁癖、喜清静。贾母说“偏往他们屋里闹去”，是带着宠溺的“报复”，是在外人面前对两个心肝宝贝那种“小性儿”的炫耀式嗔怪。

脂砚斋批这种笔法叫“疼极反骂”。

就像年轻妈妈笑骂自己最疼的孩子是“小坏蛋”，老太太嘴上说着“可恶”，心里想的其实是：这两个小冤家，是我的命根子。

而且，贾母说的是“两个玉儿”——把宝玉黛玉并称，这本身就是一种回护，一种默认，一种“他俩是一对儿小冤家”的宣告。

她骂的是“两个玉儿”，疼的也是“两个玉儿”。骂得越狠，疼得越深。

03 夸宝钗“全不如你”是最狠的客套，真疼的人不需要客气

现在来看第三十五回。贾母当着薛姨妈的面，对宝钗说：

“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

这话听着是不是特别高？四个女孩儿——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或者不包括入宫的元春，指的是在府的黛玉。不管如何，都是贾府四位正经的小姐。

这样的四位小姐，竟然全不如宝钗。这评价简直顶天了。

但你仔细看，这话是当着薛姨妈的面说的。

贾母是什么人？贾府的老祖宗，人情场上的顶级高手。她当着客人面夸客人家孩子，这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就像你去亲戚家，亲戚说“我家孩子不如你家孩子”，你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

更关键的是，贾母夸宝钗，用的是“奉承”这个词。

她自己都说了：“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说不是，偏偏主动点出“奉承”两字，恰好说明这不是真心话。

你什么时候见过贾母夸宝玉黛玉是“奉承”？没有。她夸宝黛从来都是“可恶”“小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全是骂。

因为真正疼的人，不需要客套；需要客套的，恰恰是没那么疼的人。

再者，贾母说“四个女孩儿都比不上宝丫头”，可后来给宝玉选亲，她选了谁？她心底认可的人是黛玉。

清虚观，张道士要给宝玉说亲时，贾母说“不管她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就是说给谋求金玉良缘的人听的。

所以贾母对宝钗的“夸”，并不是真心的欣赏，本质上是社交场合的礼貌性抬举，是“你是客人，我夸你两句让你高兴高兴”。

甚至可以说，这种夸里带着一丝距离感——因为你不是自己人，你是客人，我才跟你这么客气。

而她说宝黛“可恶”，那是自己人才有的亲昵。

04 真赞美是骂，假客套是夸

把这三处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曹公的笔法真的太高了，并且又毒又狠。

王熙凤骂鸳鸯“可恶”，是敬她；贾母骂宝黛“可恶”，是疼他们；但贾母夸宝钗“全不如你”，却是不带情感的客气。

真疼的人，才配得上“可恶”两个字。因为“可恶”里有亲昵，有无奈，有“我拿你没办法”的宠溺。

而“全不如你”这种话，听着好听，其实就是把你往外推。我把你捧得高高的，高到“四个女孩儿都比不上”，那你就好好当你的客人，别掺和我们家的事。

鸳鸯被骂“可恶”，可她得到了贾母的信任、凤姐的敬重、平儿的友情，还有一个宁死不屈的自己。

宝钗被夸“全不如你”，可她得到了什么？得到贾母客客气气的疏远，利用“金玉良缘”背后的算计，得到一个不爱她的丈夫。

记住：骂你的，未必是恨你。夸你的，未必是爱你。

曹公用一个“可恶”，用一句“全不如你”，就把人情冷暖、亲疏远近，写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