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太行山，或许有人还记得高中地理课本上的那个知识点：它是中国地势第二、三级阶梯的分界线，也是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之间一道绵延千里的天然屏障。

在这里，地势骤然下降。巍峨的山体从华北平原拔地而起，向西翻过太行，便是山西；向北连接河北；向东南走出群山，则是一望无际的中原腹地。

就在太行山东麓、群山与平原交接之处，坐落着一座城市。这里曾经十年九旱，严重缺水，贫困闭塞，也是全国乃至世界食管癌高发地区之一。

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靠着一锤一钎，在太行山腰凿出了震惊世界的“人工天河”，又从贫困山区一路突围，跻身全国百强县。这里，就是林州。

林州位于晋、冀、豫三省交界，有着两千多年的建县历史。西汉时称隆虑县，东汉改为林虑县，金代升为林州，明代又改称林县。从明代一直到20世纪末，“林县”都是这里最为人熟知的名字[1]。

直到1994年，林县撤县设市，成为由安阳市代管的县级林州市[1]。

林州没有客运的火车站，我先乘高铁抵达安阳东站，再打车一路向西。此时正值盛夏，林州多云多雨。进入林州地界后，太行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坐在车里透过前挡风玻璃，依然能感受到群山迎面而来的压迫感。

为了换个视角，从太行山上俯瞰林州，我们特意找了一位熟悉路况的当地老司机，开车带我们上山。

从山脚抬头望去，山脊上那道醒目的缺口，就是著名的“鲁班豁”，被称为八百里太行唯一的天然豁口。附近的鲁班天梯，则是一条依山修筑的石阶古道。过去，山民沿着天梯登上山脊，再走一公里多到达鲁班豁，翻过太行进城。

△八百里太行山的唯一豁口。

司机边开车边说：“以前石板岩镇上的人进城，要先沿鲁班天梯爬上山，再走一公里多到鲁班豁，然后下山换些米面，最后原路返回。”

如今，鲁班天梯和鲁班豁被串联起来，成为一条经典的徒步线路。

古人行路难，难就难在太行山高路险。如今，公路已经盘旋通向山顶，但狭窄曲折的山路，仍在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的艰难。遇到下山车辆，两辆车很容易堵在弯道上。

△太行山公路狭窄，上下山车辆会车时很容易“卡住”。

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因为路上堵车，足足开了两个小时。好在我们最终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太行山顶。

△登上太行山，解锁古人“逐鹿中原”的同款视角。

很难想象，此刻自己正站在中国地势第二、三级阶梯的分界线上。高山并不少见，但太行山的特别之处在于，连绵高耸的山体到了这里陡然跌落，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山脚下便是辽阔的中原大地。

△航拍太行山，中国地势阶梯的分界在此清晰可见。

站在太行山顶俯瞰林州市区，眼前是一片铺展开来的平原，密密麻麻的房屋像一个个小小的火柴盒。我不禁感叹，难怪古人总想着逐鹿中原——站在太行山上望向这片平原，谁能不心动？

△从太行山山顶俯瞰林州市区。

林州虽然常被称为山城，却不是重庆那种依山而建、上下起伏的立体城市。太行山从城市西侧拔地而起，像一道近乎垂直的天然边界；林州则铺展在山脚下的盆地中，向东及南北两侧延伸。

△太行山作为天然屏障，将山西和河南隔开。

城区道路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主干道宽阔笔直，一些东西向道路宽约40米，单向就有四条车道。这样的道路尺度，让人感觉这里连早晚高峰都很难堵起来。

如今的林州四通八达，很难想象过去这里却被称为“三不通”。

1957年国务院召开的全国山区座谈会，时任林县县委书记杨贵在会上把当地的困境概括为“三不通”：水不通、路不通、食管不通[2]。

林州城区虽然地处太行山东麓的平坦盆地，但放眼全境，86%的土地都是山地丘陵。这里断层密布，雨水很容易顺着断层渗入地下，即使没有断层，岩层也多是布满裂隙和溶洞的石灰岩，根本存不住水[3]。

△太行山层状岩壁，层理与节理清晰可见。

这就带来一个大问题——干旱。

从1436年到1949年的五百多年间，林县（今林州）先后发生旱灾100多次，其中30次庄稼绝收。仅1942年至1943年的大旱，全县就有10800户被迫外出逃荒。

“以前啊，一碗水就能要一条命。很多人实在活不下去，只能逃荒到山西。”当地一位大哥向我们感慨道。

祸不单行，林州是中国乃至世界上食管癌发病率和死亡率最高的地区之一。

上世纪70年代，按中国人口年龄标化计算，林州的食管癌死亡率在全国主要高发地区中位居首位[5]。

当地一直流传一种说法，认为食管癌高发和水质有关。因为过去长期缺水，很多人只能喝井水甚至是受到污染的水。实际上，原因要复杂得多，归根结底，可以说是一种“穷病”。比如长期营养不良，吃霉变食物、吃得过烫过咸，再加上垃圾、饮水污染等，都是当地食管癌高发的“帮凶”[6]。

一项对近3万名林县居民长达15年的追踪研究发现，家里通了自来水，以及平时吃肉、鸡蛋和新鲜水果较多的人，患食管癌的风险相对更低[7]。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林县做了两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第一件，是防治食管癌。河南医疗队和中央医疗队先后来到林县，开展调查、研究和治疗。随着防治工作的推进，以及饮水、营养等生活条件的改善，林州虽然仍是食管癌高发区，但发病率已经比最高时下降了近一半[8]。经过六十多年的积累，当地也有了丰富的诊疗经验，如今仍有不少外地患者专程来林州市食管癌医院看病[9]。

第二件，是修建红旗渠，解决困扰当地多年的缺水问题。

在没有大型机械的条件下，他们靠人力沿太行山腰开渠，将山西平顺的浊漳河水跨省引入林县，并依靠地势让水自然流动。先后有30多万人次参与施工、削平1250座山头、凿通211座隧洞、架起152座渡槽[10]。

△在缺少大型机械的年代，林州人硬是靠人力从山腰凿出了一条红旗渠。

走在今天的林州，红旗渠几乎无处不在：红旗渠大道、红旗渠干部学院，路灯上印着红旗渠的图案，甚至还有以它命名的红旗渠酒业。红旗渠早已不只是一项水利工程，更成为这座城市最鲜明的文化符号。

红旗渠的水主要用来浇地。不过，当地人告诉我们，在过去严重缺水的日子里，大家也喝渠里的水。如今，南水北调工程把水送到了林州，居民用水稳定多了，基本不用再担心突然停水。农田灌溉也有了更多水源，林州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依赖红旗渠了。

不过，红旗渠留下的，不只是一渠水。修渠的那些年，也练出了一大批会凿石、会砌墙、懂工程的能工巧匠。后来，他们走出太行山，到全国各地干工程，林州“中国建筑之乡”的名号，也就这样一步步闯了出来。

2025年，林州建筑业总产值达到707.1亿元，约占安阳全市的三分之二[11][12]。说起当地的建筑业，出租车司机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临淇镇那边，很多都是包工头儿；任村镇那边，大多是干砌石头这类活儿的。”

在林州转悠时，我们也发现，装修店、建材店经常扎堆出现。问过才知道，这一带就是当地的建材城，店挨着店，采购起来很方便。

长期以来，林州有不少人从事建筑业，这也影响了当地的饮食习惯。跑工地、干体力活，饭菜不一定要复杂精细，但得热乎、实在、顶饱，口味往往也更重一些。

在林州待了几天，我们见得最多的当地吃食就是烩菜。粉条、白菜、豆腐、皮渣，再加上猪肉和丸子，统统放进大锅里咕嘟咕嘟炖在一起。用料足、分量实在，一碗下肚很顶饱。不过对我们来说，这里的饭菜口味偏油偏咸，吃起来也有些干。

△林州著名的烩菜，扎实顶饱。

“当地人吃东西确实偏咸。很多人以前常年在工地干活，工地上的菜，说白了，总要比家常菜咸上几分。”一位在林州经营烩面馆多年的老板告诉我们，这是他多年观察下来的感受。

从曾经的“三不通”走到今天，林州早已换了模样。走在街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干净，洒水车时常沿着道路驶过。林州已被评为国家卫生城市，当地司机告诉我们：“一天要洒三四遍嘞，凌晨三四点就开始了，尤其是最宽的红旗渠大道。”

我们打车前往林州老城区，司机一路回忆着这座城市过去的样子：“早些年，林州主要就两条路，一条振林路，一条太行路，后来才慢慢多起来。”

经过一些老建筑时，他又指着窗外说：“这是林州最早的宾馆——林州宾馆，现在也不行了。左边这个是百货楼，后来盖成新楼了，以前都是老式的建筑。”

△林州的老城区，仍有不少烟火气。

2016年前后，林州新城逐渐建起，原本设在老城区的机关单位也陆续迁了过去。2025年，这座太行山区的县级市GDP达到760.95亿元，跻身全国百强县[11][13]。

如今，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各占经济总量的近一半，农业只占2%左右[11]。除了建筑业，精品钢、装备制造和汽车零部件也在快速发展。

有人说，太行山把最美的一段留给了河南，林州就站在这段山脉脚下。曾经阻挡出行的群山，如今成了吸引游客的风景。2025年，林州接待游客近2200万人次[14]。

我们在当地还遇到了一个韩国旅游团——看来，除了张家界，太行山下的林州也进入了韩国游客的旅行清单。

△太行平湖，位于河南省安阳市林州市石板岩镇北部。

在林州生活，成本不高，城市也干净清爽。不过，当地收入依然不算高，超市、饭店的普通岗位，月工资大多只有两千多元。一些农村老人进城后没有合适的工作，平时主要帮子女照看孩子。

对普通人来说，生活在林州是舒服的，虽然并不完美，但这或许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

而今天这份普通的生活并不是凭空得来的，回头再看那些曾经的困境都被林州人变成了另一种可能。绝壁上凿出了水渠，修渠练出的本事变成了走南闯北干工程的底气，闭塞的山谷变成了吸引游客的风景，曾经缺水的县城也长成了今天的现代城市。

林州最特别的地方不只在于背靠太行。更在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从未接受这座山最初写下的命运。

参考资料

[1]林州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 (2026). 历史沿革. Retrieved 3 September 2026 from

//linzhou.gov.cn/2014/03-31/3599445.html.

[2]省部共建食管癌防治国家重点实验室. (2020). 郑州大学报丨食管癌防治60年. Retrieved 3 September 2026 from

//www5.zzu.edu.cn/cancer/info/1117/3103.htm.

[3]林州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 (2026). 自然地理. Retrieved 3 September 2026 from //www.linzhou.gov.cn/2014/03-31/3599444.html.

[4]华北地区食管癌病因研究协作组. (1974). 华北地区食管癌流行病学和病因学的初步调查研究. 肿瘤防治研究, 2(4), 1–11.

[5]Wei, W. Q., Yang, J., Zhang, S. W., Chen, W. Q., & Qiao, Y. L. (2011). Esophageal cancer mortality trends during the last 30 years in high risk areas in China: Comparison of results from national death surveys conducted in the 1970's, 1990's and 2004-2005. Asian Pac J Cancer Prev, 12(7), 1821-1826.

[6]杨文献, 陆士新, 刘桂亭, 黎钧耀, 杨中枢, 程同吉, ... & 王瑞林. (2008). 中国林州市食管癌高发区人群病因学预防效果观察. 中国肿瘤, 17(7), 548-552.

[7]Tran, G. D., Sun, X. D., Abnet, C. C., Fan, J. H., Dawsey, S. M., Dong, Z. W., ... & Taylor, P. R. (2005). Prospective study of risk factors for esophageal and gastric cancers in the Linxian general population trial cohort in Chin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ancer, 113(3), 456-463.

[8]王立东, 张晓倩, 宋昕, 赵学科, 尤朵, 雷玲玲, ... & 高社干. (2025). 河南省林县食管癌高发现场防治传承研究的历史, 经验, 机遇和挑战. 肿瘤防治研究, 52(4), 251-255.

[9]张治平. (2019). 太行山下筑丰碑——林州市食管癌医院发展纪实. 医药卫生报. Retrieved 3 September 2026 from //adminc.yywsb.com/article/29729.html.

[10]人民周刊. (2023). 红旗渠精神代代相传. Retrieved 3 September 2026 from //paper.people.com.cn/rmzk/html/2023-02/08/content_25963921.htm.

[11]林州市统计局. (2026. 林州市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林州市人民政府. //www.linzhou.gov.cn/2026/06-11/3648150.html.

[12]安阳市统计局, & 国家统计局安阳调查队. (2026). 2025年安阳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安阳市统计局. //tjj.anyang.gov.cn/2026/05-26/2509724.html.

[13]稷夏县域经济观察网. (2025,). 2025年全国综合竞争力百强400强县（市）发布. Retrieved 3 September 2026 from //www.jjxxjj.cn/index.php/topnews/989.html.

[14]新华网. (2026). 新华语典·“典”润中原 | 安阳林州市：太行云巅起银翼. Retrieved 3 September 2026 from

//app.xinhuanet.com/news/article.html?articleId=20260725692e71ad14da4d429f383d3d55ed9d4a.

本文首发城市漫游计划；摄影：Kunzi；设计：德福；排版：Do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