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次走过死神旁　

　　年轻时，我响应毛泽东号召，到北大荒农场接受了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有一年，春节快要到了，我特别想家。去向农场领导请假，未被批准。那时年轻，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想到走到县城去乘火车回家。农场离县城有40多公里，而且要走过一片荒无人烟的白桦林，《林海雪原》看过吗？就是那种林海苍茫、白雪皑皑的景象。

　　那天，我一早起身悄悄地离开了农场。这种不经请假私自回去，当时被称为逃跑，抓回去要蹲小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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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身上穿着棉军大衣，戴着皮帽子(那种有护耳的帽子)，皮手套，棉靴鞡鞋，再戴一副大口罩，全副武装地出发了。北大荒的农村，自然村与自然村之间并不像在南方，这里要相隔几十公里才有人烟，我们农场到县城可以说找不到一个村子。

从清晨到中午，我好不容易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大雪纷飞，地上的雪有一尺多深。到这儿我才深深理解了“进退两难”这句话的含义。回去吧，好容易走到这儿了，往前走吧，不到夜里是到不了县城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此时我的那个后悔劲啊！

　　此刻我又想到了“狼”这个可怕的字眼，听老乡说，狼总是从后面向人进攻的，前爪搭在你的后肩上，等你一回头就一下咬住你的前颈不放……我想今天我是死定了！寒冷，饥饿，再加上狼的威胁，恐怖极了！

　　要不是有一辆用拖拉机改装成的运输车经过，我想我今天是没机会在这里和朋友们谈天说地了。在车上，我越想越怕，发誓以后再也不逃跑了。

　　第二年夏，连队让我去后山草原上的小屋去硝羊皮。硝皮屋前有条河，可作为硝皮用水的来源，屋子东面有个马厩，养着几头牛和马，领导给我配了一匹小红马。我那阵很开心，工作完毕，每天骑着小红马在草原上奔驰，我骑马就是在那时学会的。有时骑马到后山去采榛子(一种像栗子的野干果)，草原上的黄花菜也让我给采了个够，每年回家，我都带了一麻袋榛子和一大包黄花菜。那时春节的年货都是配给的，当时这些东西可都是奇货可居的啊。东西拿回去后，邻居们都羡慕死了。当然，我也少不了匀给他们一些。

　　有一天，我又经历了一次危险的威胁，小红马在我骑上去以后，竟然发了疯似的狂奔了起来，用老乡的话来说：是马儿受了惊，“发毛”了。我被马儿驮着在草原上飞奔。突然，那马儿停了下来，后屁股一撅，试图把我掀下来，我当时没注意，硬是被掀下来了。我的手原来搂着马脖子，人被摔下手却没松，我抱着马脖子，就这样挂着吊着随着狂奔的马儿在草原上颠了起来。我非常害怕，心想这次离死不远了。如果被摔下来，肯定会被摔死，踩死，或踢死。

　　人啊，一到了生死关头，就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我两手抱着马脖子，像体操的单杠运动员那样，一个“引体向上”将自己撑了起来，对着马耳朵一口咬了下去，小红马疼得仰天长啸，我还是没松手，只是被抬到了半空，我害怕极了。

突然马儿一下子站住，停止狂奔，奇怪，这马被我这么一咬，竟然老老实实地不动了。我的嘴也松了，我庆幸自己又躲过了一劫。下来后，牵着马回到了那间小屋。好险哦，好几天我都神情惶惑，惊恐未定……

在嫩江平原插队的男知青合影。

　　又是一个冬天，屋外气温有零下20多摄氏度，我们后勤班的战友们出工砍柴去了，宿舍里只留下了我和另一个齐齐哈尔的战友，我们的工作是用柳条编土篮—— 一种有提把的盛器，一般用来装土豆种和盛肥料的。虽然说室外白雪皑皑，气温很冷，可是在宿舍里火墙、火地、火龙、火炕全都在烧着，室温竟达到了30度以上。

我那时曾做过一首打油诗，其中有两句：“门外大雪纷飞，屋里汗流浃背。”在这种高温下编筐，真是热得够呛，火龙、火炕里的炭火在燃烧，人在呼吸，室内氧气渐渐稀薄起来，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的浓度均在逐渐增加，我们俩编着编着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等我们俩醒了以后，才知道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战友们说我们俩煤气中毒了，要不是他们收工早，发现及时，我们有可能醒不过来了，至少有一个人要去见马克思了。

　　几天来我俩躺在炕上，吃的均比别人好，是一种在平时只有病号才能吃得到的小米熬的流汁。这次我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感觉，可能是在不知不觉中休克，连害怕也来不及。开心的是连队居然给我们俩烧了鸡汤，整整用了一只鸡。那时的鸡可是很少吃得到的呀。至今回想起来，吃了一辈子的鸡，唯有那只鸡味道最鲜、最美……

（二）　雨夜斗狼　

　　那时，我在北山硝皮子。北山坡下是一片草原。到了夏天，百花齐放，景色煞是好看。我的硝皮作坊就在一条叫“北沟”的小溪旁，土垒的小屋是我的工作场所。小屋西边是一个用木桩围起来的牛圈，圈内圈着一些母牛和犊子，还有几匹老马。

　　领导配给我的那匹小红马生性刚烈，偶尔也发发脾气，但对主人绝对忠诚。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教和相处，我们很快就熟了，很听我的话，除了那次莫名其妙的“发毛”。在圈里，它还是个领导呢，可以指挥调遣其他牛马。

　　一天夜里，暴雨狂风，门前溪水哗哗地流，风把小屋的门吹得吱呀直响。忽然牛吼马嘶、叫声渐频，发生什么事了？我连忙起来，打开临圈的那扇小窗，隐约中发现圈里有只狼。这个坏东西就是会钻这个空子来我这儿觅食，上次已经被它叼走了一头犊子。那时小红马还没来呢。

　　小红马站在群畜的最前面，扬蹄长啸，那只狼似乎是饿极了，瞪着狼眼与小红马对峙着，我注视着事态的发展，然而下面的情形却令我笑起来了。记得小时侯我们玩过的游戏老鹰捉小鸡吗？这里，狼成了老鹰，群畜在小红马的带领下俨然一群小鸡。狼在转着圈子，小红马也领着牛们跟着转悠着，饿狼虽凶猛，但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听说狼怕火光，我想起了小屋里还留着四盏马灯，我迅速把它们全部点着，统统挂到了窗外，同时敲起了金属脸盆，“咣！咣！咣！”狼本来没得到便宜，此时见有光有人，便一溜烟地跑得无影无踪了，这次相峙，足足用了两个小时。

　　在确定狼走了以后，我带着棍子，提着马灯，披上雨衣，走到了圈里，小红马立即跑了过来，我抚摩着马鬃，托着它的下巴说：“好样的！”小红马受宠若惊，扬起蹄摇着脑袋嘶叫了两声，瞧它那个高兴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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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建立了友谊。每天午后工作完毕，我总会骑着小红马在草原上奔驰着，人欢马叫，非常开心。离开农场时，我专门到马厩去向小红马告别，它好像猜到了我要走似的，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其实我心里也舍不得。

　　再见了农场！再见了小红马！（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寻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