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原西北的白马山，38军已经打到第七天，还在拉锯混战。

负责防守白马山阵地的是韩国第9师。志愿军这边叫它394.8高地反击战。

1952年秋季志愿军全线发起战术反击，38军领到的是铁原西北这座山头。按志愿军最初的设想，它本来不是一场大仗。计划以第114师第340团为主，几个连的兵力、上百门火炮支援，从几个方向一起扑上去迅速解决战斗。

为保住突然性，突击队提前一夜摸上前沿，在敌人眼皮底下趴了一整天，等黄昏那一刻跃起来。山上的暗堡、铁丝网、交通壕，位置都是事先侦察标好的。

这套办法，志愿军在1952年用得很熟——熟到对面也是清楚的。

10月2日夜里，一个人的离开，把这一切打乱了。

接下来那几天，对面完成了一整套动作：全师戒备，连夜加固工事，把电话线埋进地下；临时抽调炮兵营和坦克部队编成炮兵群，对着志愿军可能走的路线，预先标好了炮击区；航空兵从10月3日起连续轰炸志愿军后方的炮兵阵地。

这些，38军的前线指挥所并不知道。

10月6日17时30分，上百门火炮同时轰鸣。

炮击打了半小时左右。韩方战史记那半小时的效果是：前沿的几道铁丝网和雷场基本被扫平了，但工事完好，通信线早就埋在地下，受伤的只有两三个人。

炮火延伸，突击队跃出铁丝网。

然后撞上的是一层已经张开在那里的东西。

暗堡火力点没被敲掉，炮击一停就活了过来，每处弹着点都是事先标定的，交叉成网；前沿被探照灯、照明弹、照明地雷和点燃的汽油桶照得雪亮——志愿军最要紧的那点夜战优势，当场作废；装在汽油桶里的凝固汽油被滚下山坡，阵地前沿烧成一道火障。

一夜打到凌晨，340团夺取了主峰以北的几个山头，然后就停住了——建制打残了，弹药打光了。

第二天早上，340团一连阵地上发生了这样一幕：指导员高润田走出防炮洞，看见一个排的人正往山上爬，走近才发现戴着钢盔。

他身边只有三个人、两支枪、十八发子弹。对面是三十多个敌人。

他先一枪放倒一个，接着甩手榴弹，一轮下来敌人倒了一多半。子弹打光，剩下的人涌上来，他们就用石头砸，砸完了挺着刺刀、举起铁锹十字镐往上扑。最后那三十多个人，有十二个当了俘虏。

等到增援上来时，一连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后面的七天，是顺着这条线往下走的。

7日凌晨，342团换上去；8日凌晨1时27分，部队一度夺下主峰，守敌第30团损伤过半撤下整补，可对方的预备队第28团立刻补了上来，主峰又丢了。8日夜里，38军把第二梯队里的头号主力团112师334团压了上去，9日零时再夺回主峰。再往后，335团、336团接着往里填。

打到第九天，38军前后投进五个多团的兵力，志愿军的第二梯队全部用光，手里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团。

对面却是另一套节奏：伤兵二十分钟送后方，炮弹存在就近仓库，打光一个团就换下一个团，兵员从后方随时补。

10月15日凌晨3时，攻击部队全部撤出阵地。九个昼夜，这座山头始终没能攻取下来。

这一仗之后，38军开了一系列团以上干部会专门复盘。26年后，当年的军长江拥辉把教训写进了回忆录，原话是这样说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原来我们对敌人的情况是了解的，而敌人对我们不甚了解；可在谷中蛟投敌之后，敌人则知我了，并改变了部署，而我却不知敌了。敌人变了，而我未变，这就难免失利了。

这句话比"败在一个叛徒手上"要沉得多。

叛徒的作用，只到把一场偷袭变成强攻为止。真正把代价放大的，是明知道敌人已经变了，却还照着原来的打法往上添——两个营不行加两个团，两个团不行加五个团。白天丢了夜里夺回来，主峰反复易手，每易一次手就重付一次代价。

10月12日同样在进行着另外一场攻坚战，而防守方同样为韩国第9师。

391高地的反击，本来就是为了配合38军在白马山方向的作战。打法一模一样：先让五百人潜伏到敌人前沿六十米的草丛里，从头到脚插上蒿草，趴上十几个小时，等发起进攻的那一刻。

差别只有一条——白马山这边，潜伏还没开始就被卖了；391高地那边，潜伏被一个人用命守住了。

12日中午，敌机向潜伏区投下燃烧弹，一颗落在邱少云两米远的地方，伪装烧着了，火苗蹿起来裹住全身。他身后就是一条水沟，只要在泥水里打个滚，火就能灭。

他没有动。

下午发起攻击后，不到半小时，391高地拿下来了，守敌一个加强连被全歼。而那具烧焦的遗体下面，是四条在冻土上手抓脚蹬抠出来的土槽。

同样的战术进攻两座山，结局为何如此不同？因为它们中间隔的不是勇气，也不是哪支部队忽然变得能打——是敌人到底知不知道你要来。

思考题：如果你是那一天的军长——情报已经泄露，对面工事加固、炮火预设完毕，摆在你面前的是照计划打、推迟再打、干脆不打这三条路。你会选哪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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