趵突泉三股水往上翻，在济南人眼里，这跟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泉城的泉，哪有不喷的道理？

可从1999年3月起，这眼名泉硬生生停喷了926天，两年半一口水都没冒上来。泉都喷不动了，脚底下的地下水到底亏到了什么地步？

那些年，国际学术界普遍认为，华北地下水超采已经不可持续，指望老天下雨自然补回来，没有希望。谁也没想到，后来它硬是被中国人一点点救了回来。

泉不喷，毛病出在地底下。

华北这片地方，天生就缺水。人均水资源量只有全国平均的七分之一左右，比国际上公认的极度缺水线还低一大截。

偏偏这里又是粮仓。全国十个人里，差不多有一个要靠海河流域这点水过日子。

天上的雨不够，河里的水不够，那就只剩一条路：往地下要。

七十年代，为了旱年也能保住收成，华北推广机井灌溉。到1978年，平原上的机井突破一百万眼。

后来井越打越多。到2010年前后，机井总数超过两百万眼。三十来年，井的数量又翻了一倍。

抽水为什么停不下来？因为太便宜。

农业灌溉水价长期只有每立方米一毛到三毛钱，连供水成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打口井花一次钱，往后抽水几乎等于白拿。

账算到这儿就明白了，省水的人反倒吃亏，节水这件事就很难推得动。

一年抽一点不显眼，几十年抽下来，地底下被掏出了一个大窟窿。

华北平原形成了世界最大的地下水漏斗区，漏斗中心的水位埋深超过100米。打个比方，水面沉到了三十多层楼那么深的地底下。

地下水被长年超采，土层失去支撑，地面就跟着往下沉。

华北平原累计沉降超过1米的区域，有好几万平方公里。天津从1959年算起，最大沉降量超过3米，塘沽有些地段已经低于海平面。

这可是实打实一层楼的高度，被一口口井抽没了。

连高铁也受连累。京津、京沪高铁有些路段，得定期把轨道往上抬，光维护每年就要多花几亿元。

河也干了。石家庄边上的滹沱河，一断就是四十余年。河床被开成了农田、修上了路，石家庄段沙化了几十平方公里，成了北方一处沙尘源。

母亲河变成风沙窝，这是一代人眼睁睁看着发生的事。

国际学术界把华北平原和印度恒河平原、美国中央谷地放在一起，并称全球三大地下水超采区。那个“补不回来”的悲观判断，就是从这样一本亏空账里来的。

窟窿已经挖了几十年，还能填回来吗？

要救地下水，道理只有两条：少抽，多补。

难处在于，不抽地下水，城里人喝什么？地里庄稼浇什么？想让人放下抽水泵，手里先得有别的水。

这口水，从一千多公里外调来。

2014年12月12日，南水北调中线正式通水。丹江口水库的水一路向北，经河南、河北，自流进北京、天津，干线全长1432公里。

中线一年调水95亿立方米，相当于海河流域一年水资源家底的四分之一还多。

有了这江南来水，原先靠井的地方，可以把井停下来了。

换来了水，下一步是关井。

2019年，水利部、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农业农村部联合印发《华北地下水超采综合治理行动方案》，五个字打包：节、控、换、补、管。

省着用，严着管，换着水，往回补，盯着查。五招一起压下去。

压力最大的是河北。截至2023年，河北累计关停各类取水井超过10万眼，压减地下水超采量超过50亿立方米。

当年一口一口打下去的井，如今一口一口封上。十万多眼井封了口，用水的路子也得跟着变。

农田里，超采区搞起“一季休耕、一季雨养”，让地轮着歇口气，少种一季，就少抽一季的水。

城里也在让路。北京关停、搬迁了数百家高耗水企业，工业用水量从2000年的10亿立方米，降到2020年的5亿立方米以下，砍掉一半还多。

这些都是要掏真金白银、要有人让出饭碗的事。救水从来不白来。

光少抽还不够，还得往干透的地里灌水。

截至2023年，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累计向北方五十多条河湖实施生态补水，超过123亿立方米。北京还把废弃的砂石坑改造成蓄洪工程，雨季接住洪水，再让它慢慢渗回地下。

这几招单拎出来，哪一招都不算新鲜。真正难的是一起下，而且一下就是好几年，不松劲。

招都下了，地下的水到底回来没有？

答案写在水位上。

到2023年底，跟2018年比，华北治理区浅层地下水位平均回升3.76米，深层承压水水位平均回升7.65米。

深层那一截，差不多是两层半楼的高度。几十年只往下掉的水位，头一次掉过头往上走。

北京的账更亮眼。平原区地下水位从2015年起连续9年回升，累计超过10米，地下多存了约60亿立方米水。

河北超采区的面积，跟2018年比缩小了约四成。

再看济南。2003年9月6日，趵突泉复涌。此后济南一边实施保泉措施，一边借生态补水撑住泉脉，到2023年，这眼泉已经连续喷了20年。

停喷的926天，换来了二十年不停的水花。泉城人最熟悉的那三股水，又成了天经地义的样子。

河也回来了。

永定河从1996年断流，2021年9月27日首次全线通水，865公里河道重新连成一条线。

同一年，滹沱河开始常年有水。干了四十余年的河床，重新映出了天光。

同一张三大超采区名单上，各家处境不一样。美国中央谷地产权分散，加州2014年才立法，目标定在2040年前实现可持续管理，进展缓慢。印度恒河平原超采量占全球四分之一以上，农业人口多，压采难上加难。

各家的水情不同，路子也各不相同。华北能走通，靠的是一江调水加上十多万眼井说封就封的那股狠劲。

当然，深层含水层被压实的地方，储水本事回不到从前，水位离历史高位也还有距离，成果还要一年年守住。

可方向已经扭过来了。

当年被看作窟窿越掏越大、谁也补不回来的地下水，如今一米一米往上涨。

地下水回来了，水龙头里的水有了靠得住的来路，地面下沉的势头缓了下来，河里也慢慢有了生气。

滹沱河断流四十余年后，重新常年有水。趵突泉停过926天，如今三股水还在一年接一年往上翻水花。

曾被认为难靠自然补回来的华北地下水，硬是被中国人一锹一桶救了回来，这口气，争得漂亮。

参考资料：

《华北地下水超采综合治理行动方案》.水利部、财政部、国家发改委、农业农村部

《南水北调中线一期工程正式通水》.新华社

中国南水北调集团：东中线累计生态补水超123亿立方米.中国南水北调集团有限公司

《水利部：华北地下水超采治理成效显著》.水利部

《华北平原地下水超采的驱动机制分析》.《自然资源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