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4年3月30日，帆船“海巫号”停靠在巴拿马港口。

船舱里，挤着几百名来自广东的中国人。

大部分人不认字，不少人甚至不清楚目的地究竟是何处，只知道能拿到一点酬劳，到海外干活，吃住由对方承担。

这批人，就是踏上巴拿马土地的第一批契约华工。

等到上岸才明白，等待他们的活计，是钻进热带丛林开山采石，终日饱受蚊虫侵扰，还要对抗各类瘟疫，为美方修建贯通美洲地峡的铁路。

1851到1865这十几年，陆续运抵巴拿马的华工总数大约两万人。

最后能够活着回到故土的，寥寥无几。

铁路完工之后，运河工程又接踵而至。

前后长达三十年，又有近万名华工，经由各种途径从中国南方被招募过来，踏入这片疟疾横行的丛林继续劳作。

其中不少人，永远没能走出这片雨林。

时隔一百年，翻阅巴拿马运河留存的官方档案，很难搜寻到这些人的痕迹。记录当中能看到法国建设者、美方工作人员，也有巴拿马本地劳工。

唯独那些骸骨埋在库莱布拉山之下的中国人，不见记载。

国力孱弱的时候，连付出生命换来的痕迹，都很难被留下。

但这还不是读这段历史，最让人难受的部分。

更让人唏嘘的，是那些熬过苦难、留在当地的华工，往后遭遇的种种境遇。

当年怎么远赴重洋？

早在19世纪四十年代末，美国财团组建巴拿马铁路公司，到中国广东一带招揽劳工。

这里的“招工”，打上引号才更贴合真实处境。

可在那个年代，很多人被视作“猪仔”，像牲畜一样被装上远洋航船，分派到各个工地，即便离世，也少有人过问。

1853年，一艘船只载着425名中国人启程前往巴拿马。

还没有抵达目的地，海上航行途中，就有96人死去。

将近四分之一的人，生命终结在茫茫大海上。

热带丛林里疟疾、黄热病四处蔓延，工地上很少提供医治条件，逝去的人就地掩埋，之后又有新一批劳工被运送过来填补缺口。

仅仅是法国主导开凿运河的那几年，1884年，单月死亡人数就超过两百人。

等到法国公司项目宣告失败，整个工程前后一共有22000人死于疫病与各类事故。

华工是其中的一部分，干的却是强度最大的重活。

写到这里，或许会有人提出疑问：不是还有契约华工亭，巴拿马也专门立过纪念建筑吗？

确实存在，但很少有人清楚，这座亭子建成的时间，以及背后奔走的过程。

华工参与运河建设的过往

华工的后代耗费几十年时间，搜集零散史料，核对各类档案，不断推动官方正视华工参与运河建设的过往。

美国管控运河的时期，运河公司推行排华相关政策，官方档案刻意抹去华工做出的贡献。

靠着一代代后裔持续奔走，才换来官方层面的承认。

之后，在库莱布拉山顶修建起这座亭子，这里正是当年运河施工难度最高，华工伤亡最为惨重的地段。

这座契约华工亭落成的时候，距离第一批华工登岸，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先辈骸骨埋在异国土地一个半世纪，才终于迎来属于他们的祭奠。

翻看这段过往，难免心生感慨。

那些长眠丛林的人，很多连自己葬身何处都无从知晓，更不会想到，百余年之后，才会有人重新说起他们。

当初背井离乡，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挣一口糊口的粮食。

巴拿马运河

巴拿马运河1914年8月15日正式通航，全长81.3公里，连通太平洋与大西洋，被视作世界七大工程奇迹之一。

从1881年动工，到1914年通航，历时三十三年。

这三十多年间，国内历经朝代更迭，战火连绵。

漂泊在南美大陆的华工，和故土之间音讯隔绝，完全不清楚家乡发生的变故。

运河通航之后，运河的控制权落入美国手中，这份掌控延续了将近九十年。

1999年，巴拿马经过漫长的谈判博弈，方才收回运河全部主权，由本国接手运营管理。

这条水道承担全球大约5%的海运贸易。

每年，接纳来自数百个国家和地区的货轮通行。

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公开的数据显示，2022财年，超过14000艘船舶驶过运河，运载货物总量达到5.18亿吨。

短短八十余公里的水道，支撑起全球贸易重要的一环。

当年手握镐头挖土开山的华工，大概不会预料到，自己挥洒血汗的工程，会深刻改变了往后全球航运格局。

时间来到2016年，还有一件值得细细回味的往事。

这一年，耗时近九年、耗资超52.5亿美元的巴拿马运河扩建工程完工。

扩建后的新船闸迎来通航，第一艘顺利通行的，是中国远洋海运集团的货轮“中远海运巴拿马号”。

公开报道说明，这艘船是抽签获得这份首航的机会。

一百多年前，中国人把血肉留在这片土地；一百多年之后，第一艘驶过新船闸的，是来自中国的货轮。

读到这一处，难免会愣神许久。

这并不是人为刻意安排，只是历史兜兜转转，走到了这样一个交汇点。

第二大使用方

时至今日，中国是巴拿马运河的第二大使用方，规模仅次于美国。

2022财年，来自中国的货运量占到运河总货运量的21.4%。

2016年报道，国内航运企业每年向巴拿马缴纳数额上亿美元的运河通行费。

一年上亿美元，仅仅是过闸产生的费用。

这条水道，是百年前无数华工拿性命换来，现在我国每年缴纳高额通行费，跻身全球最主要的运河使用国行列。

有人将其视作讽刺，也有人感慨世事轮回。

但这两种说法，都太过简单片面。

这恰恰就是国力变迁最直观的体现。

国力衰弱的时候，普通人的性命在外人眼中轻如草芥；当自身实力足够，才拥有对等谈判的资格，做出的付出，才有可能被看见、被记录。

还有一段绕不开的现实。

美国曾多次放出言论，宣称要重新拿回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说辞是巴拿马收受中方资金，实际由中国掌控运河。

巴拿马方面直接驳斥这套说法，我国也公开澄清，并不存在掌控运河的情况。

但这番言论本身，折射出一个现实：

中国和巴拿马运河之间的联系，已经足以引起美国的高度警惕。

一百多年前，华工在这里承受苦难，美国把持运河近九十年，彼时的中国，连公开发声抗议都底气不足。

现在，我国每年缴纳巨额通行费，他国的公开言论，都会将中国和这条运河绑定在一起，逼迫巴拿马选边。

用“翻身”两个字来概括，未免太过轻巧。

这是国力实实在在发生变化，投射在一条运河之上。

长眠在库莱布拉山下的先辈，不会知晓后来发生的这一切。

倘若他们能够看见，多少能得到一丝慰藉。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