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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1913-2015）是中国现代史上的才女之一，结合正在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举办的“梅花知己：张充和的艺术与精神世界”展览，《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艺术评论》在开幕期间与张充和的学生、知名艺术史学者、浙江大学教授白谦慎进行了对话。

白谦慎曾编选《张充和诗书画选》，并参与整理了张充和的大量作品，在他的眼中，张充和是一位清淡雅致的人，但也是非常风趣的，“张充和老师给世人最大的启示，就是对中国文化发自骨子里的那份挚爱。她始终深耕中国文化，深深浸润在中国文化最精粹的那一部分，而且，真正有着‘游于艺’的精神。”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艺术评论》第276期封面

张充和（1913-2015）

作为中国现代史上的才女之一，张充和（1913-2015）祖籍安徽合肥，生于上海。她出身晚清名宦世家，自幼承袭严格的古典文学、艺术和音乐的教育和熏陶。张充和不仅在书法创作上独树一帜，更因深厚的诗词、音律与度曲造诣，被誉为中国古典传统在现代世界的剪影。移居美国后，她先后就职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耶鲁大学等学府，讲授中国书法，并长期担任美国昆曲学会顾问，在西方世界播撒华夏传统文化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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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展览现场，白谦慎谈张充和书法人生。 编辑 陆林汉(02:43)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梅花知己”不仅是张充和一生的精神写照，更是她艺术人格的完美隐喻。白谦慎认为，张充和的艺术精髓在于其“高雅的格调”与“纯粹的自娱精神”。她的一生以“游于艺”的态度浸淫于翰墨，不求惊世骇俗，但求古法与性灵的交融。对她而言，书画诗词不是换取声名的工具，而是日常生活方式的自然延伸。

“张充和老师已经成为一个文化符号，人们愿意把自身的情感投射上去。很多文章写张充和，记述未必完全贴合事实，但里面寄托了写作者自己的美好想象与情怀。”

张充和与白谦慎 2012年

2026年10月27日，白谦慎与张充和女儿在“梅花知己：张充和的艺术与精神世界”展出现场

一位传统的大家闺秀，又是很俏皮的人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结合这次在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举办的“梅花知己：张充和的艺术与精神世界”，先说一下您与张充和先生的缘分，应当说她对您的人生之路有着重要的影响。

白谦慎：说到与张充和老师的缘分，起始于我在美国罗格斯大学读研究生时。1988年，我去华盛顿拜访佛利尔美术馆（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东方部主任傅申先生。我当时拿了两幅自己觉得还可以的作品（其中一件是小楷）给傅先生看，他看完以后很客气地说，也要给我看一个人的作品。前此几年，耶鲁大学举办了一个梅花画展，我在展览图录上第一次见到张充和的字，那是她为那次画展参考书目所写的汉文书名，清雅的气息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同样熟习书法的傅申先生对我感慨：“你看她的字，你就知道我们从小没学好。”

白谦慎与傅申 1988年

张充和加在展览图录中的小楷

记得2001年我编《张充和小楷》时，就收录了这件作品。一位朋友曾不解地问张先生，你有这么多的小楷，为什么白谦慎偏偏选这件？张先生笑而不答。她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件作品，因为这是她书写得极为精彩的一件书法，很随意，但又很精到。夹杂在英文中，格外有趣。从这件书法中，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张先生早年书法中那俏皮的一面。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后来您什么时候第一次拜访她？

白谦慎：1989年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我见到了张充和，同年9月我又去她家里拜访她。后来她看了我的字和篆刻后，问我有没有兴趣读艺术史，如果我愿意，她可以“郑重推荐”。我说好。她就去找我的导师班宗华。那时我还不认识班宗华，但知道其人。她去向班宗华举荐我时说：“你的学生都是研究绘画的，我给你介绍一位学书法的。”班宗华是方闻的学生，向来重视书法，深知书法在中国绘画里的分量，于是同意录取我。当时没有考试，是王方宇、张充和、我在罗格斯大学的导师一并举荐的。

张充和致白谦慎信札 1989年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您原本读的是政治学系，当时博士论文已经动笔了吗？

白谦慎：没有，只是所有课程都修完了，正要着手写博士论文。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做出转向艺术史这个选择的时候，您心里有没有彷徨、犹豫过？

白谦慎：谈不上彷徨，只是不知道学艺术之后出路如何，但自己愿意走这条路，就去了。进入耶鲁之后，我在那里待了五年，常去张老师那里请教。她也信任我，《张充和诗书画选》和《张充和诗文集》都是她委托我编的。她的子女到现在还和我保持联系，人之交往，信用是很要紧的。那时候我的小楷书法受张老师影响。更早之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学我在上海的书法老师章汝奭先生的小楷，写字一度颇像章先生，之后又追摹张充和老师。这些老师的影响都是潜移默化而深远的。受章汝奭先生影响很深的一点，就是我一直坚持用生纸写小楷。章先生擅长在生纸上书写，墨气足，很厚重，这点我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张充和先生也用生纸写小楷吗？

白谦慎：张老师生纸、熟纸都写，写出来的风格也各有不同。这两位先生的字都极好，而且他们对文房工具都十分考究，这点远胜于我，他们都是世家出身。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您初见张充和老师的时候，对她是什么印象？

白谦慎：现在大家多少把她神化了，其实张充和老师是个很俏皮的人。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为什么这么说？

白谦慎：她爱讲笑话，谈吐风趣，喜欢化用有趣的典故。比如她的普通话不好，她就打趣说自己像肉那样半精半肥，谐音“半京半肥”——她本是合肥人，又在北京生活过。还有一处，她把“委屈”读成三声的“委曲”（在吴语里两者是相近的），取“委身于昆曲”的谐音，还刻了一方印。她常这样巧用词趣。还有一件趣事：她有一方古墨，原先没有匣子，后来找到一只怀表盒，大小刚好能放下这方墨，她还特意垫好衬物，妥善收好，得意地拿给旁人看，说这便是“玩物丧志”。她晚年在苏州办展时也曾说，自己这一辈子就是“玩”。这份心态和王世襄相近，是游于物的态度。章汝奭老师则很不一样。

张充和早年参加昆曲演出照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章汝奭先生身上更多是士大夫精神，所谓“士不可不弘毅”。

白谦慎：没错。所以二人的气质差别很大，一位清淡雅致，一位刚毅沉厚。她确实是游于艺，而且游得很深。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像她这样一位女性，能在艺道上沉潜至此，又和一个时代里大批文化精英交游往还，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确实十分少见。

白谦慎：前段时间我和《掌故》的主编严晓星谈话，严晓星对民国文化界相当了解，他说张充和在当年名气很大，北平、昆明、重庆的文化圈子里，都很受瞩目。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一来是才女，二来世家出身，气质卓然。

白谦慎：最难得的是她的气质。她基本是完整地接受传统私塾教育长大，前后十六年，没有进过新式学堂，像一位从古而来的闺秀，走入了现代社会。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等于一位传统大家闺秀，置身于现代世界。

白谦慎：我在想，当时可能有不少老先生都感慨，世间还有这样的人。她昆曲唱得极好，汪曾祺写文章回忆西南联大的昆曲活动时，说张充和的昆曲“娇慵醉媚，若不胜情，难可比拟”，大家都跟着学她的腔。那时候，她在圈子里为人所知，主要就是小楷与昆曲，众人都十分喜爱。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而且她打通了诸多文化门类，这一点尤为难得。

白谦慎：是的，她传统文化的修养很全面。她独特的家世背景和人生经历也引人注目。她的曾祖父曾任两广总督，还署理过直隶总督，是曾国藩、李鸿章那一辈的人物；本人有北大的求学背景，胡适、钱穆、闻一多、俞平伯等是他的老师。等于身后有家族、师长、同好构筑的文化环境，但根基还是她自身的才华，并且才情的触角伸得很广。现在自媒体上，每天都看到关于张家四姐妹的内容，一直有人关注。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平台小程序总推送，我想AI知道您和张充和渊源很深，或许常常推送给您。不过，张家四姐妹的关注度确实是高。

白谦慎：每天都有人在关注她。

她身上承载的文化精神，留下很多思考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她身上承载的文化精神，很能触动当下，带给我们很多思考。还有一层原因，就是现在昆曲本身也热起来了。不只是昆曲，近二十年来或许普遍觉得传统文化里很多核心精神久已缺失，想要寻回补足，而张充和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源头。

白谦慎：张老师已经成为一个文化符号，人们愿意把自身的情感投射上去。很多文章写张充和，记述未必完全贴合事实，但里面寄托了写作者自己的美好想象与情怀。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确实是，把自己对中国文化的理想与情怀，寄托在对她的喜爱之中。站在您的角度看，这些认知理解里多少有理想化的成分吧？是不是未必能触碰到真实的张充和？

白谦慎：里面既有真实的部分，也有想象的部分。应该说，愿望大都是美好的。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这未必是坏事。当下大家重新发掘传统文化里美好的一面，张充和就是一个很好的入口，由她可以延展出很多东西。

白谦慎：没错。而且她身在西方文化环境之中，始终深耕中国文化，深深浸润在中国文化最精粹的那一部分里。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又通透，又纯粹，这点很动人。她在美国生活那么多年，还把您这样的本来学政治学的学者引向艺术研究的道路。

白谦慎：不止于此，她常年在美国多所大学演讲、表演昆曲。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正如您所说，她身上少有功利之心，承载着中国文化那种散淡、悠远的情怀。我读她的书法、看她的画、听她的曲，连带想到古琴里的悠远散淡，总觉得中国文化里那种幽微绵长的意趣，在她身上传了下来。

白谦慎：章汝奭老师是士的精神，有坚毅的一面。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张充和身上未必没有，只是表现方式不同。陶渊明既有“采菊东篱下”，也有“猛志固常在”，不能只看一面。

白谦慎：是的。章汝奭老师更近于杜甫一路。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张充和或许更偏向王维、姜白石。如果用什么话概括她的文化精神，您觉得怎么说合适？

白谦慎：她代表着精致与高雅，这或许和她成长环境分不开。章汝奭老师同样出身世家，教养极好，但他父亲后来生意败落，母亲早逝，十五岁就离家漂泊，有一段颠沛流离的经历。相比之下，张充和老师的境遇要顺遂许多，虽也历经抗战时的颠沛流离，大体上安稳得多。

年轻时的张充和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关键她的先生傅汉思也很懂她。

白谦慎：对，安稳的环境帮她维系着这份精致的文化生活。她初到美国，虽然算不上穷困，手头并不宽裕，却依旧以节俭的方式，守住精致的日常。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白老师，您得出这个判断，应该是从她生活里很多细节看出来的，比如说？

白谦慎：她处处讲究。她藏古墨，收藏水准在北美数一数二。她说比起国内顶尖藏家，藏品数量或许还不到人家十分之一，但品质极好，有明末程君房和方于鲁的墨，有清乾隆的贡墨。她衣着并不奢华，但很考究；饮食也讲究，会自己下厨，我吃过她做的菜，味道很好，印象里有鸭子汤、狮子头。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算是淮扬菜，江南风味。

白谦慎：对，是江南口味，讲究本味。张老师客厅里挂的画也会时常更换，处处用心。沈尹默给她写过不少字，都是精品，沈尹默在题跋里也记载着，是充和拿来了好纸。她对用纸十分考究，章汝奭老师也是如此。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确实，那时我们与章汝奭先生交往，看他对笔墨纸砚甚至印章，都十分讲究，很多只有听老先生讲才能领会一二。

白谦慎：他们身上都有老派文人对精致生活的追求。像我就比较随性简单，只能心向往之。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这是从小熏染出来的。就像章先生说起，他年少时过生日，父亲赠他赵孟頫作品作为礼物，墙上挂着唐寅《秋风纨扇图》，张充和的成长环境应当也是这般。

白谦慎：张家本就有书画收藏。她身上，正是传统上层精英文化的精致。现在文化走向大众化，但他们所代表的，确实是精英文化里的精致一脉。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大众文化在五六十年代得到大力推广，到了八九十年代之后，很多人向往精英文化，毕竟中国文化的传承，很多时候要靠精英接续。

白谦慎：至少其中精致的那一部分是这样。

书法是张充和一生的爱好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说到“雅”，还有大雅、小雅之别，也有不少人故作风雅。张充和的雅，是刻在骨子里的，您怎么理解她这份雅？

白谦慎：雅终究要落到具体的物象上。拿她的书法来说，字里偶尔不露痕迹地带一点隶书笔意，不造作，有陌生感，渊源又清晰，高古恰如其分；笔画不黏连，有一种松动、俏皮的气息。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有古意，又松弛从容，毫不拘谨。

白谦慎：点画却又精准、有力。她是沈尹默的学生，沈尹默四十年代的字写得极好，他写给张充和的一批作品尤其精彩。沈尹默对张充和的影响，是把她早年偏灵动俏皮的路子，慢慢引向结构严谨。你看她为《沈从文别集》的题字，带着魏碑气息，不再像早先那样松动俏皮，但俏皮的底色时不时还会流露出来。

《沈从文别集》为张充和题字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我在这次展厅里看到她晚年的一些书作，比如临高闲的，感觉竟有一股豪杰气。

白谦慎：没错。她的隶书曾遍临汉碑，但晚年取法邓石如，也写得雄强开阔。

临高闲书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所以，我感觉她这份雅，如果没有内里雄强的骨力支撑，气息是撑不起来的。

白谦慎：所以她身上也有大丈夫的一面，毕竟亲身经历过抗战的颠沛，而且，她本来就是淮军子弟。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所以书法在清雅之外，还是血肉饱满，风骨凛然。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结合浙大的这次展览，我们再具体说说她的书法之路吧？

白谦慎：书法是张充和一生的爱好。她五岁开始学书，初以颜字打基础，后兼学诸家，于隶书、章草、今草、行书、楷书皆有所擅。少年时，便为人作榜书。二十多岁时所作小楷，气息清朗，格调高雅。流寓重庆时，在沈尹默先生的建议下，研习汉碑、古代墓志，书风转向高古。张先生在三四十年代的书法今天还能见到一些，那时的字写得很活泼，很清雅，比如这次展出的1940年为査阜西抄录的工尺谱，1941年书写的《楚辞·离骚》。

1941年书写的《楚辞·离骚》局部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字形散淡多变，生动活泼；感觉也有王宠的散淡意味，可能还是取法魏晋的原因多一些。

白谦慎：对，但其实张老师没有学过王宠。她在1940年认识沈尹默先生后，在其建议下，开始系统地临帖，字的法度开始比较谨严了。到了美国以后，她在六朝墓志上下过很大的功夫，所以，作品表现出高古的韵味。晚年张先生独自生活，白天有个年轻人照顾她，晚上她自己一个人生活。我常去探望她，她的记忆力和眼睛都不如以前了，也不登台演唱昆曲了，但字天天写。临帖是张老师从早年延续至一百岁的日课，从汉代隶书、二王书法到六朝墓志、唐人楷书和草书等等，每日临习不辍。既不卖字也不参加展览，自娱而已。讲究自娱性是中国文人艺术的一个重要理念，这一理念在过去说大了，还可以和修身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联系在一起。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2010年的隶书敖陶孙《诗评》展现了她对清代邓石如隶书的长期临仿，款识“庚寅四月，书于美东北港”，笔意高古，气息沉静。

2010年的隶书敖陶孙《诗评》

白谦慎：这件写得真好，朴拙、混沌，不再刻意追求笔画精准，写松动之后反而很有味道。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她在临魏墓志方面花了极大功夫。

白谦慎：张老师写魏墓志的风格就比较松动，比如《张黑女墓志》本身是比较严谨的，她给写松开了。你看有的笔画，撇捺已经带出来，看得出来手部对笔的控制已经有点吃力，但写出来气息很舒服。这时，她已经九十九岁了。

晚年书法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晚年的作品临黄道周《刘招碑》您怎么看？

白谦慎：这是她九十六岁高龄时临写的，真是达到了人书俱老，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张充和在临摹时消解了黄道周原作中锐利的锋棱与折角，代之以温润、婉转的笔触，别具一番天真意趣。张先生写字主要是临帖，她临帖之用功，出乎人们的想象。她有一个朋友，从中国台湾买了大批的书法练习纸，她每天在这种纸上临碑帖，临得很广，有汉隶、魏碑、唐楷、草书《书谱》。我住在波士顿，到她家开车约两个半小时，我三四个月去拜访她一次。每次都看到她临了很多的帖，临好一通，她写上年月日，然后装订起来。有一年我去看她，见到一册她临的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后面的落款是“二〇〇七年七月四日夜一时半毕此”。你看，都凌晨一点多了，她还在写字。有时候，她也为人题签、写扇面条幅，这属于比较正式的书写。但她临帖的时间是大大地超过了为别人写作品的时间。她真是活到老，学到老，一直在和古贤对话。

中国文化是她身心的安顿之处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张充和先生对中国文化的坚守，还有在海外的文化传播这一块，其实也是非常重要的。

白谦慎：关于这点，我的看法是，她一方面是有传播意识的。因为毫无疑问，在她出国那个年代，中国还是极贫极弱。那个时代，她不可能不知道，中国在经济上是落后于别人的，在世界舞台上，国家整体实力也比较弱。但她又是一个对中国文化理解极深的人，她真正触摸到了中国文化中最精致的那一部分。所以她的先生傅汉思在他的书里面曾经写过这么一段话：“我的妻子，就是中国文化当中最精致的那一部分的体现。”她应该会意识到，中国当时在经济、政治、国力层面不如别人，但是我们文化当中的精华，是绝不逊色于他人的。

在这一点上，她先生起到了很大作用。傅汉思通过妻子，深切理解到中国文化的精神内核。傅汉思先生本人不只是研究诗歌，张老师出去表演昆曲的时候，开场介绍昆曲的起源、理论、表演特色的英文演讲，全部都是他担任的。傅先生配合自己的妻子，在西方传播中国文化，真可以说是“妇唱夫随”了。

张充和与傅汉思结婚照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原来是她先生写的演讲稿，也就是说，傅先生先做一段演讲，然后才开始表演。您现场看过吗？

白谦慎：我看过一次。这样的演出活动持续了很长时间，跑过好多所大学。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这么看，他们在美国推广中国文化，这份功德和贡献放到今天来看，依然很有价值，只不过当时这不属于西方的主流文化。

白谦慎：文化传播是一代一代接续的。如果中间这一代人断档，影响力就会随之削弱。这件事需要更多人持续投入去做。就像她参与创办的海外昆曲研习社，到现在还在活动。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那您觉得，她身在海外，内心会不会有一种文化上的寂寞感？对比她从前在昆明、北京的生活，肯定是会有的。她就好像隐居于海外，把自己全部生命，连同对中国文化的一腔热爱，都寄托在笔墨与昆曲当中。

白谦慎：她写过一组诗叫《小园即事》，其中一首是：“窥户饥禽未有家，不难相与忆中华。一冬雨雪三秋叶，可有春泥再种花”，其中“饥禽”那句，如果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饥饿的小鸟在门口飞来飞去，无家的它，能与我一同追忆中华吗？”她在美国有美好的家庭，但始终心系中华。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想起她在1978年临书的跋中记有“百虑俱消，不知身在海外”，确实，她对于中国文化的那份热爱，是非常纯粹的。

张充和先生在华美人文学会

白谦慎：她把中国文化当成家了，当作身心的安顿之处。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确实感人，中国文化是精神的安居之处。对，不是物理层面的。物理上，人不管在美国还是在中国，都只是居所而已。

白谦慎：是的，内心的归属感完全是中国的。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那她在海外和外人打交道的时候说英语吗？

白谦慎：她说英语，但有口音，毕竟是三十六岁时才出国。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回到这次展览，可以看到张充和的师友与交游圈，展厅里面能看到胡适、吴梅、章士钊、沈从文、刘文典等的墨迹，她交往的文化人太多了。

白谦慎：这次展览还有一些人物没有展出，我们还在搜集资料。师友名单还包括钱穆、梅贻琦、许宝騄、郑天挺、杨联陞、饶宗颐、于右任、谢稚柳等等。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非常期待！对了，张充和先生最后那几年，您会常去看望她吗？

白谦慎：常去看她。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她一百岁的时候还写字吗？我印象里她一百岁还在写，真是不容易。

白谦慎：我们这此展览还有她九十九岁时候的作品。她一百岁的时候还写，只是写得越来越少。后来她把大部分字帖都送给我了，自己只留下几本经常要用的。她一百岁的时候状态还可以，过了一百岁，精力就不行了。不过，她走得很平和。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后来您还是做了很多工作，整理她的作品、文章、诗词，包括这次展览的相关展品联系，您也一直在持续做。距离她离世已经11年了，对比当年在美国相处的时候，如今您对张充和先生有没有一些新的理解？

白谦慎：有一些新的认识。 整理她的著作，是分内之事，刚好我们处在同一个领域。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她对于您的人生影响是巨大的，在您人生的转折节点，她是很关键的人物。当然也不能忽略您之前各位老师对您的帮助。正是因为您本身就热爱书法，她才会推荐您。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说到如何重新弘扬中国传统文化，您觉得张充和先生带给我们最大的启示是什么？

白谦慎：最大的启示，就是对中国文化发自骨子里的那份挚爱。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这句话真好，“对中国文化发自骨子里的挚爱”。

白谦慎：有这份挚爱，并且能够身处陌生环境，在条件十分艰苦的境况下，顽强地坚守，想尽一切办法去传承传统文化。要说她抱着多么宏大的文化使命，倒也不见得。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对，谈不上刻意的文化使命，就是爱到骨子里。

白谦慎：就是发自骨子里的热爱，一定要去做这些事。你想想看，当年条件那么差，乐器自己做，演出服装、道具也都自己动手置办。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我在展厅里面看到那支铝制的笛子，还听说笛膜是用洋葱膜代替的，这个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白谦慎：那时候，她还教女儿陪自己一起唱昆曲，教张光直的夫人唱，就这么自己凑起一个小班子，自己张罗。教旁人吹笛子、唱曲，还组建昆曲爱好者社团，把爱好者聚拢到一块儿开展活动。如果不是骨子里爱到这个程度，是做不出这些事的。也就是说，她上北大之前，在安徽的十六年和在苏州的三年所接受的传统文化熏陶，烙印实在太深。这就是中华文化本身自带的感染力，让她打心底认定这份文化的价值，就算没有人督促，自己也非要去做。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这无关功利，也不是刻意背负什么使命。虽然她没有宏大的叙事口号，但事实上，她切切实实地在接续文脉。

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举办的“梅花知己：张充和的艺术与精神世界”现场

白谦慎：是发自内心的坚守，单纯地想要守护这份文化。还有一点，很多人欣赏她高雅的气质，却忽略了她也要面对报税、购物、养家育儿这些琐碎的现实生活，也要面对柴米油盐。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那她有没有跟您流露过生活当中的烦恼？

白谦慎：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的家境已经好转了。但1940年代末刚到美国的时候，傅汉思原本研究古典学，后来转行从事中国文化研究，重新转换研究方向之后，家里经济一度比较拮据，但她依旧没有放弃昆曲与书法。当然总体来看，她这一生际遇还算顺遂，身上保留了很纯粹、优雅的特质。现在大家物质条件变好之后，就格外向往这种精致的传统文化。另外一点，张充和本人对学术界、对学者是怀有很高敬意的。反观现在，一些学界人士的所作所为，并不值得别人敬重。她算是精英文化传承的一个象征。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说到精英，我就想起很多伪精英，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张充和当然与那些伪精英完全不同，她是骨子里真正的优雅，而且身上也有平民性的一面。

白谦慎：是的，她与杨荫浏有交往，杨荫浏整理阿炳的民间音乐。她还有些朋友，一直收藏少数民族的乐器。他们是文化精英，但对民间文化也予以足够的重视。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您觉得她会不会有文化固守、文化自大的倾向？她本身就是中西文化交流的亲历者，嫁给一位西方汉学家。

白谦慎：这点倒不会，不过她对西方文化理解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熟悉。说起来傅汉思先生，他是学术世家，父亲和舅舅都是欧洲古典学的学术泰斗。当年受时局迫害，舅舅去到英国，在牛津或者剑桥任教，傅汉思的父亲，到斯坦福大学当教授。傅汉思通晓十一种语言，其中九种可以读说写。他原本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西方文学副教授，因为爱上张老师，转而深耕中国文化，也能看出那一代人的国际视野。回到张充和，她并没有刻意去向外宣扬什么，但因为对中国文化理解得足够透彻深入，自然而然生发出坚守自己文化传统的信念。

张充和书写的名联：“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澎湃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这份自信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和透彻地理解。而且难得的是，她的爱人愿意陪着她一起研究、传播中国文化，很让人动容。

顾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