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院这一体制在成立之初，便被确定为“创作、研究、培养人才、发展我国美术事业、加强对外文化交流”的学术机构。可见，学术是画院安身立命的基础。然而在当下中国美术的创作生态中，画院的创作虽往往走在前列，理论却常常滞后，尤其是画院作为重要的创作机构，在全国性展览与重大主题创作工程中屡有斩获，然而，若追问这些创作背后有无与之相匹配的理论阐释与学术自觉，却常常令人踟蹰。

创作热潮与理论缺席的悖论

在全国性主题性创作工程中，中央与地方各级画院均承担了重要角色，如“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以及2005年湖北省美术院“走进大别山”项目、郑州画院黄河系列创作、甘肃“朝圣·敦煌”工程及西安中国画院2015—2025年实施的“五大工程”等，均产出了数量可观的作品。但画院理论与创作之间存在鸿沟，理论研究更是零散、碎片化，未能形成合力，难以对创作形成有效的价值引导。

造成画院理论缺位之根源何在？首先是面临人才短缺的困境。理论研究人员在画院体系中往往处于边缘位置，数量较少，力量薄弱。其次，画院对理论研究人员的考核往往看重专著，缺乏对论文及评论发表的激励机制，由此也造成理论研究者缺乏积极性。再次，画院系统缺乏长期有效的平台。近年来，由中国国家画院牵头的全国画院双年展配套了学术论坛，也有散见的画院主题性创作的研究文章，但不足以支撑体量庞大的当代创作成果。其四，理论研究资金投入少。相对于创作方面的经费，理论研究经费显然是十分不足的。

理论缺位与创作困境的显现

理论缺位所带来的问题不容小觑。

其一，创作易流于经验化。没有理论支撑，创作虽能在题材上迎合时代，却难以在审美层面形成独立价值。从全国美术作品展览和各地主题性创作作品来看，对历史题材的创作近十年来沿用“历史人物+典型场景”的主流叙事模式；在现实题材创作中，则表现为“现实关怀”与“艺术转化”的断裂。如在西安实施的“五大工程”作品中，对城市现代化发展的选题较多，为此画院也曾多次组织画家写生，部分作品虽捕捉了城市发展面貌，但多停留在景物再现层面。对比赵望云《农村写生集》对民生疾苦的深刻洞察，这些作品对当代西安社会变迁的艺术表达显得浮光掠影。究其原因，在于创作者对选题的简单图解，缺少将现场写生升华为对时代精神的深度把握的能力。理论的缺席导致“深入生活”仅实现空间位移，未达成思想深化。

其二，易导致创新乏力。理论原本应当揭示问题、指认困境，从而为新的艺术突破提供可能。当理论缺位，创作势必趋向保守。从一些全国性展览中可以看出，当下的创作呈现三种模式化倾向：一是历史事件的图解化，在情节再现上力求准确，但对历史转折的深层机理缺乏艺术化阐释；二是文化符号的标签化，城市题材作品，简单堆砌地域元素，未能挖掘符号背后的文化心理结构；三是价值观念的直白化，一些作品将抽象理念直接视觉化，忽视了艺术特有的隐喻表达。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理论准备不足——创作前缺乏对历史文献的研究，创作中缺乏美学方法论的支撑，创作后缺乏学术反思机制，致使作品沦为事件记录而非艺术创造。

总之，理论的缺席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画院的学术定位，当下中国美术肩负着建构中国特色艺术话语体系的使命，倘若画院不介入理论建构，其学术价值与文化影响力便难以真正实现。

理论自觉与创作实践的协同路径

理论并非创作的附庸，而是同等重要。中国国家画院近年来围绕诸多主题展开创作与研讨，同时出版《中国国家画院文丛》《全国画院美术作品展览论坛文集》等，建构理论体系，深化创作与教学、理论的融合。北京画院在建院之初，便将“创作”与“理论”并举，数十年来成果斐然，逐步建构起展览、研讨会、出版物三位一体的学术体系。例如推出《齐白石研究》丛书，配套呈现“北京画院秘藏齐白石精品系列展览”，聚焦20世纪中国美术研究，推出《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大家》《大匠之门》等系列研究等。这一经验说明，唯有将理论作为“统摄”原则，艺术创作才能获得真正的张力。

画院的理论自觉，不仅关乎自身发展，更关乎文化的未来。要走出理论滞后的困境，画院必须正视理论建设这一长期任务。

其一，将理论提升为与创作同等之地位。创作与理论，应当并重而行。在年度计划、项目设计中，明确安排理论研究任务，如同创作有奖项与荣誉，理论成果也应有相应的奖励与认可，无论是发表论文、评论文章，抑或担任学术主持，都应纳入考核与激励体系。其二，培育与吸纳理论人才。既要在内部加大理论人员的培养力度，使其专注学术，也要通过开放机制或外聘形式吸引高校与社会的优秀学者参与，为画院注入新的思维与视野。其三，搭建画院系统的学术交流平台。设立画院年度理论会议，定期提出具体议题，让创作与理论在同一空间内碰撞。其四，培育理论的学术自觉。理论不应是对创作的事后注解，而应成为创作的精神向导。理论研究人员要深入创作一线，用敏锐的洞察力和批判性思维，为创作提供价值坐标。

理论若悬置，创作将何为？这并非虚设的追问，而是现实的警示。画院唯有创作与理论并重、批评与实践同频，方能真正实现艺术的厚度与高度。

【作者系西安中国画院理论研究室主任，本文为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艺术人才培训资助项目“新时代青年美术评论人才培训”阶段成果（项目编号：2025-A-05-132-663）】

编辑 | 李振伟

制作 | 殷 铄、刘根源

校对 | 安亚静

初审 | 殷 铄

复审 | 冯知军

终审 | 陈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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