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大爱乐者盼了又盼的这场约定终于成真，指挥大师帕沃·雅尔维和他亲自创立并相伴十五年的爱沙尼亚节日管弦乐团，此前数次与中国内地舞台遗憾错过，如今终于借着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契机首度来访。

爱沙尼亚节日管弦乐团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常设乐团。2011年，雅尔维在爱沙尼亚海滨小城帕尔努办起音乐节，乐团就诞生在音乐节里。乐手一半是爱沙尼亚的年轻才俊，一半是从柏林、慕尼黑、巴黎、伦敦、法兰克福等地顶尖乐团请来的声部首席和独奏家；每年夏天聚一次，排完演完各回各处。雅尔维曾说，他要的是一个有灵魂的乐团，而不是打卡上班的“工作间”。这种一年一聚的编制，反而让台上常有室内乐式的默契。乐团此前登上过柏林爱乐大厅、维也纳音乐厅和BBC逍遥音乐节，也是第一支在逍遥音乐节亮相的爱沙尼亚乐团。此外，雅尔维本人还要同时兼顾苏黎世市政厅管弦乐团音乐总监和不来梅德意志室内爱乐艺术总监两个职务，2028/29乐季起将出任伦敦爱乐乐团首席指挥。

音乐会以埃尔基-斯文·图尔的《激情》与《幻象》开场。两首短小的弦乐作品都写于1993年，原本属于一组题为“动作—激情—幻象”的曲子，雅尔维这次带来的是后两首。图尔1959年出生在爱沙尼亚的希乌马岛，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组建前卫摇滚乐队In Spe，直到八十年代中后期才以职业作曲家的身份进入爱沙尼亚乐坛。这段经历留在他的音乐里。图尔自己用一个词概括他的写法——能量转化，他的作品兼具了简约主义和偶然主义。音乐在规则重复的律动和骤然转向的音响之间来回摆荡，调性与无调性、机械的节拍与不规则的复杂节奏，被他放到同一张谱子上。雅尔维和图尔是同窗，年轻时还当过图尔高中乐队的鼓手，此后三十年里为爱沙尼亚的乐团录过大量图尔的作品。把一位当代爱沙尼亚作曲家放在巡演的开场，是需要底气和勇气的，这一点尤为要给雅尔维竖起大拇指。

真正把现场爱乐者情绪推上高潮的，是法国当红钢琴家亚历山大·康托洛夫演绎的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这部作品作于1900至1901年，写的是拉赫玛尼诺夫从《第一交响曲》惨败后的抑郁里走出来的那几年，1901年首演时由他本人担任独奏。开篇那八个像教堂钟声一样的和弦由弱到强，一层层砸下来，随后乐队奏出宽广的第一主题；第二乐章的悠长旋律是全曲最出名的地方，弦乐与单簧管把它铺开，钢琴用流水般的分解和弦在上方缠绕，这段旋律后来还被流行乐借走过（埃里克·卡门的《All by Myself》）；第三乐章转入大调，钢琴以一段近乎刮奏的华彩开路，最后收在全乐队的强奏里。康托洛夫是2019年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钢琴组的金奖得主，也是第一位拿下这个冠军的法国人；2024年他在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演奏了拉威尔的《水之嬉戏》，人气迅速飙升。法国学派的清透触键撞上俄罗斯的厚重深情，最考验演奏者的是音量与语气上的拉锯，钢琴抢走乐队的呼吸，或者干脆被铜管淹没，都是常事。这一晚两者在比例上拿得很稳，慢乐章没有被拖成滥情的抒情，终曲的推进也没有一味求快，这份平衡感康托洛夫把握得极佳。

下半场是西贝柳斯的《降E大调第五交响曲》。1915年，芬兰政府为庆祝西贝柳斯的五十岁生日委托他写这部作品，同年12月8日在赫尔辛基由作曲家亲自指挥首演，之后他又改了两稿，1919年才定下现在的样子。第一乐章把奏鸣曲式和谐谑曲揉在一起，定音鼓的震音里圆号吹出牧歌式的主题，随后一路积蓄，不停顿地滑进快板；第二乐章是一组自由的变奏，像剧烈运动之间的一次深呼吸；终乐章最让人记住的，是那条被称作“天鹅主题”的圆号旋律。1915年4月21日，西贝柳斯在自家艾诺拉附近看见十六只天鹅掠过晴空，当晚在日记里写下这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经历之一，他说天鹅的鸣叫像木管，也像小号。这个动机后来成了整部交响曲最庄严的段落，末乐章在六个雷霆般的断奏和弦里收住。很多人习惯把西贝柳斯听成冷色调的作曲家，可《第五》是他的凯歌，这是一部胜利的交响曲。雅尔维对西贝柳斯的理解不是从乐谱开始的，他曾凭西贝柳斯康塔塔的录音拿过格莱美奖，也把这位芬兰人称作自己的“天命作曲家”。爱沙尼亚和芬兰隔海相望，语言同属一个语族，这份地理与语言的亲缘，让他手下的“天鹅”少了一层隔，多了几分自家风景的意味。

当晚的舞台，波罗的海的当代声景、俄罗斯的浪漫深情、芬兰的自然交响，共同绘就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图尔的能量转化、拉赫玛尼诺夫的钟声、西贝柳斯的十六只天鹅，则是“北方”的三种不同写法。乐团以爱沙尼亚命名，指挥雅尔维也是地地道道的爱沙尼亚人，但这套曲目没有停在民族符号上。它更像一次关于“我们是谁”的自述——用音乐表达，用音乐回望，也用音乐与世界沟通。

原标题：《新民艺评｜茅亦铭：一个有灵魂的乐团‌——爱沙尼亚节日管弦乐团首度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