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7日凌晨1点，海地首都太子港，佩蒂翁维尔区的一栋私人住宅里，枪声响了大约二十分钟。若弗内尔·莫伊兹，海地时任总统，在自己的卧室里被打成了筛子。法医后来清点，他身上有十二个弹孔，分布在左耳、右臂、左腿、脸部，腹部中弹最多。

他的妻子马蒂娜倒在旁边，手臂和腹部中弹，被紧急送往美国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的一家医院，捡回了一条命。

凶手是谁，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答案。

海地警方在案发后几天内抓了几十个人，其中大部分是哥伦比亚人。这些人通过多米尼加入境，住在太子港一家酒店里，行动之前用手机自拍，在快餐店吃饭，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被捕的哥伦比亚雇佣兵承认，他们受雇于一家叫CTU安保的公司，总部在美国迈阿密。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一个委内瑞拉人，名叫安东尼奥·因特里亚哥。委内瑞拉政府后来透露，CTU安保还参与过2018年对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无人机暗杀行动。

美国五角大楼承认，涉案的哥伦比亚军人中，有少数人参加过美国过去的军事训练和教育项目。

凶手是怎么进入总统卧室的，这件事比杀人本身更值得琢磨。莫伊兹的住宅有安保人员，有监控，有围墙。袭击者穿过这些障碍，走到总统床边，开了十二枪。海地警方后来的调查指向了一个方向：内部有人配合。莫伊兹的前安全负责人被列为嫌疑人之一。

莫伊兹死的时候，海地已经乱了好几年。他从2017年上台，反对派一直不承认他的合法性，要求他下台。他死之前，太子港的街头暴力已经在升级，帮派之间的火拼成了日常。他死之后，海地最后那点政治秩序也塌了。

2024年3月2日晚上，太子港的国家监狱遭到了帮派武装的袭击。

这座监狱是海地最大的监狱，关押着大约三千八百名囚犯。袭击持续了几个小时，监狱的守卫被击溃，囚犯们砸开门，冲了出去。事后清点，三千六百九十六名囚犯逃脱，占关押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七。留在监狱里的，不到一百人。

监狱外发现了十多具尸体，都是被打死的。越狱的人里，包括好几个帮派头目，他们前一天还在牢房里，第二天就成了街头巷尾的武装指挥官。

监狱在袭击之后被烧了。三月十四日，大火把监狱的主要建筑烧成了一片废墟，剩下的犯人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一个国家最大的监狱，被一伙武装人员攻破，囚犯几乎全部跑光。这件事发生在2024年，不是一百年前。它说明的问题很简单：海地政府已经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首都。

海地现在有多少个武装帮派，没有人能给出精确的数字。联合国和海地本地机构的估算是在两百个左右，其中一半在太子港活动。

这些帮派里，势力最大的是两个联盟。一个叫G9，全称是“G9家族和盟友”，头目叫吉米·舍里齐耶，绰号“烧烤”。他以前是海地警察，2018年因为参与对太子港一个贫民窟的袭击被开除，后来自己拉起了队伍。G9联盟控制了太子港的大部分商业区和港口周边的地盘。

另一个叫G-Pep，头目叫约翰逊·安德列，基地在太子港最大的贫民窟太阳城。G-Pep控制了太子港的海上通道，武器和毒品从海上进来，比陆路方便得多。

这两个联盟以前是死对头，互相抢地盘，打得不可开交。2023年9月，它们突然宣布结盟，成立了一个叫“共生联盟”的组织。2024年2月，两个联盟联合发动了对政府机构的大规模袭击，目标是把时任总理阿里埃尔·亨利赶下台。

亨利于2024年4月辞职了。他辞职之后，海地成立了过渡总统委员会，七个人轮流当主席。但这个委员会管不了帮派。帮派头目舍里齐耶在社交媒体上发视频，公开呼吁他的武装人员“自由通过各街区”，去“拜访”委员会办公室。

联合国的最新数据是，帮派控制了太子港大约百分之九十的地区。全国范围内，大约两百个武装团体控制着超过百分之八十的首都及周边区域，势力范围还在向中部和北部扩展。

海地国家饮用水与卫生局的局长说过一句话：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抽水站和水源都在犯罪集团手里。一个国家的供水系统被黑帮控制，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解释。

海地帮派的武器从哪来的？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海地帮派使用的火器和弹药，主要来自美国，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从佛罗里达州运过来的。2018年到2023年期间，加勒比地区缴获的枪支中有百分之七十三来自美国。

2024年4月，海地警方在海地角港口查获了一批从美国运来的武器，包括十二支突击步枪、十四支手枪和近千发子弹。这批货的收货方是海地的一个帮派。同月，海地警方还拦截了另一批藏在一个集装箱里的弹药。

2024年10月，一名警察在运送2695发子弹时被捕，这些子弹是要交给一个叫KracheDife的帮派成员的。

海地的帮派为什么能跟政府军和警察对抗，答案就在这里。他们手里拿的是从美国买来的自动步枪，打的是从美国运来的子弹。海地自己的军队在1990年代被解散了，后来重建的国防力量规模很小，装备也差。警察的人数在万人左右，面对两百个武装帮派，根本不够用。

帮派暴力把海地人从家里赶了出来。

联合国国际移民组织的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2月，海地境内有超过一百零四万人流离失所，创下了历史最高纪录。其中一半以上是未成年人。这个数字在一年之内增加了三倍。

太子港的情况最严重。很多家庭在帮派打过来的时候，丢下房子就跑，跑到学校、教堂、广场上搭棚子住。有的棚子就是几根木头撑着一块塑料布，下雨的时候里面全是泥。超过五十万儿童被迫离开自己的社区，有的跟着父母住在临时安置点，有的干脆露宿街头。

帮派暴力对平民的袭击不是零星的。2024年10月，太子港附近的一个城镇遭到了帮派袭击，至少七十人死亡，其中包括十名妇女和三名婴儿。袭击者放火烧了五十多栋房子，几十个家庭只能逃到附近的山上过夜。

2024年全年，海地有超过五千六百人因帮派暴力丧生。另有超过两千人受伤，一千多人被绑架。联合国人道主义协调员乌尔丽卡·理查森说，海地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每一个新增的数据都意味着一项新的悲剧性纪录”。

2023年10月，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第2699号决议，授权组建多国安全支助团，帮助海地警察打击帮派。肯尼亚同意牵头，派出一千名警察。

2024年6月，第一批肯尼亚警察抵达太子港。到2025年初，肯尼亚又增派了三百六十二名警察，分两批到达。算下来，肯尼亚在海地的人员总数在千人左右，加上后来到的几十名牙买加和伯利兹的警察，总数不到两千人。

这支力量要对付的是两百个武装帮派和太子港百分之九十被控制的地区。

2025年9月，联合国安理会决定将多国安全支助团升级为“帮派镇压部队”，授权规模更大，配备军队。但到目前为止，除了肯尼亚，几乎没有其他国家愿意派兵。危地马拉宣布要派三百名军警，但到现在还没到位。

肯尼亚警察在太子港的遭遇并不顺利。他们的装备和训练水平跟帮派的火力不在一个量级上。帮派手里有自动步枪和无人机，肯尼亚警察的装甲车在狭窄的街道上开不进去，几次行动都被打了回来。

2024年4月，海地成立了过渡总统委员会，七名成员代表不同的政治派别和民间团体，轮流担任主席。

这个委员会的任务是恢复宪法秩序，组织大选。海地上一次大选是2016年，到现在快十年了，中间一直没有选举。

2025年8月7日，委员会任命洛朗·圣西尔为新一任主席，任期到2026年2月7日。圣西尔在宣誓就职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国家正经历历史上最严重的危机之一。现在不是发表漂亮演讲的时候，而是行动的时候。”

就在他宣誓的当天，太子港部分地区响起了枪声。帮派头目舍里齐耶在社交媒体上发视频，呼吁他的武装成员“自由通过各街区”，去“拜访”委员会办公室。

过渡政府通过了选举法，计划在2026年举行第一轮投票，年底举行第二轮。但帮派控制着首都百分之九十的地区，选举怎么搞，投票站怎么设，选民怎么去投票，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海地经济在2024年收缩了约百分之四，通胀率在年底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七点九。财政赤字和经常账户赤字加起来超过GDP的百分之七。海地政府欠的外债在2023年就达到了六十亿美元，每年光是还利息就要占掉一大块财政收入。

海地的人均GDP不到两千美元，三分之二的家庭连基本的食物和日用品都买不起。三十六点四的人口生活在极端贫困线以下，每天的生活费不到二点一五美元。这些数字是2024年的，不是1994年的。

太子港的早晨，街上的人比几年前少了很多。帮派控制区的居民不敢随便出门，出门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学校和医院关了一大半，全国只有三分之一的医疗机构还在运营。救护车不敢开进帮派地盘，伤员送不出来，医生进不去。

海地曾经是加勒比地区最富庶的殖民地，被称为“安的列斯群岛的珍珠”。法国人在这里种甘蔗和咖啡，赚了不知道多少钱。海地人在1804年通过一场血腥的奴隶起义赶走了法国人，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黑人共和国。那时候的海地，比美国北方很多州都富裕。

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海地的总统在卧室里被打死，最大的监狱被帮派攻破，首都百分之九十的地区不在政府手里，一百多万人流离失所，两百个帮派在街头火拼，而国际社会派来的维和力量不到两千人。肯尼亚警察在太子港的装甲车里，看着窗外被帮派控制的街区，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