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是一部群像戏，尤其是女性的群像，虽不至于像《红楼梦》的“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最终都是悲剧，却也没有谁一生顺遂美满，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与挣扎；也没有绝对的好坏对错，都有自己的成长线与人物弧光。

01.

以花拟人

《兰香如故》里几乎所有女性角色都以花草植物命名：

•上一辈：沈家祖母顾萱（萱草花象征母亲）、嘉兰母亲崔雪梅、兰香母亲薛桂花、林锦岐母亲秦舜华（古汉语中“華”通“花”）、林家二夫人王凌霄（凌霄喜攀援）、程凤仙（林家三弟媳妇）……

•中间一辈：沈嘉兰、沈嘉莲、许兰香、赵星棠、杜翠雀（全草有毒）、郑蔓宜（紫藤花，全株有毒）……

•林府四小姐：林绣莱（莱，藜草）、林绣芄（芄兰，萝藦）、林绣茹（茹，草根）、林绣菽（菽，大豆）。

•丫鬟们及配角：玉蝉（玉蝉花）、小莲、蕺儿（蕺菜即鱼腥草）、青葙（青葙子可入药）、甘棠（甘棠花）、宝盖（宝盖草即接骨草）、芙蓉……

而这些花草之名也暗含着人物的性格与命运。

02.

没有人爱霸道总裁

剧中反复感叹，女性在古代有太多束缚，却也反复用多位女性的故事讲述了无论在怎样的艰难困苦中，人之为人，正在于永远都有选择的权利。

《兰香如故》是真正的大女主剧，不囿于小情小爱，不仅女主是大女主，其他女配角也都各有光彩。

我甚至觉得会不会有点矫枉过正，过于刻意避免男女情爱了？

剧中似乎男性更痴情一些（一开始二姐对杜正除外），比如林锦岐对许兰香。

Linda爷临终前巴巴地去月老庙求下辈子与兰香的姻缘，请注意，那条长长的红线自始至终都是Linda爷在缠绕的，兰香一直没有伸出手去一起缠。

或许对于兰香这样经历了家族灭门惨案的人来说，第一，她未必相信有来生；第二，她可能觉得做人太苦了，下辈子不要来了，即便有Linda爷这般的痴心相守，也不足以抵挡一切苦痛吧。

再比如永昌侯，当他知道三妹更在意的并非他纳不纳妾，而是以后女儿们在家中所得时，满脸藏不住的失落。

还有这部剧也是一股清流，全剧竟没有一个爱霸道总裁。

可怜的Linda爷，原配不爱，拒绝跟他洞房；续弦还是不爱，他又独自睡了好久的暖阁；翠雀和蔓宜想嫁他都只是贪图他的家世；就连丫鬟们也没一个爱他的，一个一个的都只想搞钱搞事业，小莲甚至祈祷不要给大爷生孩子（弹幕于是有人笑，小莲的祈祷还是不够虔诚，至少在兰香这里没有应验）。

这些，也算是对当代年轻人不拜月老，拜财神的遥相呼应了。

03.

女性群像

再看剧中女性，涉及各个阶层与年龄段，她们有人忍辱负重地活，有人独立清醒地活，有人野心勃勃地活，有人潇潇洒洒地活，有人放手一搏地活，但无论怎样，都想好好活，活得越来越好。

蕺儿被赎身后，不是想留在兰香身边有个依靠，而是要去泉州，因为那里女人可以自立门户养家糊口，“不靠男人，自己抛头露面，打理铺子做生意。”她要“以吕蕺儿的身份好好活一次！”

小莲、甘棠、宝盖在兰香影响下，开始跟着玉蝉认字，当听说永昌侯要在林府丫鬟中找小妾时，因害怕被选上，都站出来争取自己想要的幸福。

而玉蝉也受到甘棠、小莲的影响，从之前一再拒绝九皋，到后面主动向吴嬷嬷推荐自己。

这不正是从一盏灯到下一盏灯的能量与光明的传递吗？

二姐在经历被杜家兄妹欺骗一事后，终于长大，开始学会把全部心思都放到自己身上，阅读、学武、学骑马，梦想“游历四方，看尽人间山河。”

三姐因是庶出，从小到大一直畏首畏尾，但当她看到兰香的敢于出头，她也变得勇敢，主动提出替二姐嫁给侯爷，想要“金尊玉贵地活着”。永昌侯死后，面对袁家想要过继男丁分家产的行径，也能利落反击，为女儿们保住了家产。

赵星棠飞扬跋扈，同时也非常现代、非常摇滚、非常反叛，李梦的表演更是让这个角色深入人心，对这样一个偏反派的角色你却恨不起来。

“三从四德压在我头上无力反抗，这世上嘴甜心苦的男人，口口声声为我好的父母，我看还是这个不会说话的银子更靠得住。”她不识字，却能靠着丫鬟大把赚钱，放在今天一定是个商业奇才啊。

就算是大反派杜翠雀和郑蔓宜，也都非常鲜活，能量爆棚。

杜翠雀才华不输许兰香（如果不是许兰香，她真能凭一己之力团灭林府），只可惜才华用错地方、野心放错方向，但她一番话或许还是会让很多女性共情吧：

“我疯了吗？我带着嫁妆过去给他们做牛做马，操持家务，孝敬公婆，生儿育女，体恤妯娌。”

郑蔓宜是整个郑国公府最刚烈的人，看着父亲败后苟且求生，不禁冷笑“既敢谋逆，又何惧一死”，最后更因不愿被送入教坊司而拔剑自刎。

正如导演黄颖湘所言，“这部剧的核心并非情爱，而是探讨人如何在废墟中重新站起来。”

剧中女性都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地活着，活出自己的天地，活出自己的光彩。

“纵有世事坎坷，也经风雨挣扎，

仍有一腔意气，

敢奔赴，敢抗争，御风而行。

走过悲欢，走过落日芳华，

走过冷暖，浮沉烟霞，

潮起潮落，一念放下，

可怀坦荡，可渡岁月流沙，

可拥恬淡，四时繁花。”

——《如故》

04.

女性情谊

当林锦岐问兰香究竟信什么时，兰香答：“天道不亲，常与善人。”

风骨与善良既是一开始就刻在她家族血脉里的，更是她在小心艰难求生的漫长人生中，从未动摇过的选择。

正如全剧最后落版时那句“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兰香每次化险为夷都不是凭空而降的运气。

少女时她母亲和她的一念善心，最终救了她自己；

蕺儿差点被打死时，她凭着对律令的了解，机智提醒对方，保住了蕺儿的性命，而后来在妓院正是蕺儿替她受了莫大的屈辱；

赵星棠孤身一人受辱时，她不计前嫌出手相助，赵星棠因此把林锦岐放走废太子的证据交予她，她却一把火烧了，而此后林锦岐终于对她敞开心扉，带她去了沈家人的埋骨之地……

善因善果，爱出爱返。

兰香治家时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辜”。

固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然而“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怀抱最朴素的信仰，不失本心与原则，沿途收获一段段珍贵情谊与自我成长，最终定能坦坦荡荡，光风霁月，笑到最后。

不然呢？现实已有太多无奈，我们为什么还要在本就是为了造梦的影视剧里看那么多“以暴制暴”，“好人只有和坏人一样坏，甚至更坏，才能打败坏人”的戏码？

而那一路的苦难与历练，又被她悉数写进了戏里。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

许兰香以“沈如故”为笔名，写尽女子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她为女性发声，质问社会不公；也写女性力量与传奇，成为无数女性的榜样，让她们看到了人生的更多可能与风景，成为暗夜里的灯，风雨里的舟楫。

晚年她写《沈家记》，一百多年后，这部戏终为沈家迎来沉冤昭雪的一天。

她的母亲生前对她的期许只有一个字“活”，但她让这个“活”字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

剧中还有太多女性之间的惺惺相惜、守望相助。

她帮大姐成功和离，并为其争得女儿抚养权。当林锦岐在公堂上可能要被杖邢打死打残时，她又站出来阻止，却不仅是心疼丈夫，更是担心若林锦岐因此事重伤，会导致本就体弱的大姐更愧疚、身体恐吃不消。

她教星棠怎样才能赚到既不姓父姓、也不姓夫姓的钱财；因此换来星棠还蕺儿自由。

当韩粱姐姐因顾及读书人家的面子而不敢跟菜贩讲价时，她坦然上前相助，也让韩姐放下了不必要的顾忌。

林府四位小姐之间的感情也异常纯粹温暖，终于有一部剧不再渲染嫡出、庶出的种种争夺与阴谋了。

看着他们一家兄弟姐妹如此和睦友爱，简直忍不住想像老太爷那样说一句，“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可反观沈家，当然也没错。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

还有丫鬟们之间，一样相帮相携，赤诚相对。

就连赵星棠对她的丫鬟青葙也一片姐妹情深。她那样骄纵的人，为了青葙却愿对老太太下跪，又拿出贫苦人家一辈子也攒不到的600两银子给青葙当嫁妆。

这些以草木为名的女子，各有各的根，各有各的刺。

有人是空谷的兰，有人是带毒的翠雀，有人是野火烧不尽的鱼腥草……

她们不必活成同一种姿态，却共享同一片泥土里的挣扎与不肯凋零。

这世道让女子活得如履薄冰，可她们偏偏在薄冰之上，把手伸给了彼此。

她们不是一园争艳的花，而是一盏盏在暗夜里被彼此点亮的灯。

“一灯引万灯，萤火聚长街。”

微光许不足道，但你照亮我一步，我护住你一程，便让长街上暗夜行路的女子都看清了方向。

写到最后，我想起潘向黎解读《红楼梦》的书《人间红楼》里的最后一篇文章《从贾探春到林徽因》。

探春是贾府四姐妹中最能干的一位，“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但她的困局在那个时代无解。

林徽因和探春一样都是庶出的女孩子，也长期生活在父母的吵闹中，其难处和辛苦可想而知。

“隔着两百年的时光，同样是同时代最优渥的受教育条件，同样是大家庭里受重视的女孩子，但是时代不同，探春所苦恼的‘出不去’，到了林徽因已经不成问题，她不但走出了家门，还走出了国门……她便是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出国了，留学了……工作了，奋斗了，爱了……成为至今的传说……”

最后潘向黎不禁感慨：“想象一下，如果探春知道有一天，女性的人生不但可以向外伸展，而且可以多维度地向高处超越，她会有怎样的感叹和歆羡？”

“从《红楼梦》里一抬头，再从林徽因赴美留学的1924年看到2024年，会很清晰地发现：作为女性，是否遇到一个好的时代，是否有内驱力和行动力去好好把握机遇，靠自己活出真实而丰盈的人生，这，比是否遇到一位多情公子，是否能够成就自己的好姻缘，要重要得多。”

“今天的女儿们，胸中自有丘壑，眼前峰回路转……所有人面前，都是一整个世界，不精致，不唯美，不温软，但辽阔，涌动，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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