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3月20日夜，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湖北恩施盛家坝镇桅杆区区长辛仲斋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安静伏在灯下办公桌前的辛仲斋正在处理堆积在他面前的一摞摞材料，有上级发下来的文件，有剿匪工作汇报，还有春耕工作计划。

工作一件接着一件，虽然他是桅杆区的区长，可是，这个区长，却既要带人进山剿匪，还要组织群众开展生产，真的是，既当官又当兵，整天忙得焦头烂额。

这天深夜时分，仍然伏案工作的辛仲斋，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扰。

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警卫员丁太华，正气喘吁吁站在门口，见辛仲斋开了门，一面走进办公室，一面急忙忙说道：

“区长，忘了跟您汇报，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大事！”

见丁太华语气急促，表情紧张，辛仲斋不觉皱眉道：

“什么大事？”

“大集七村民兵杨昌银，今天下午在盛家坝街上打死了一个土匪。”丁太华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来，朝辛仲斋的办公桌上一放，又道：

“这是缴获的手枪。”

说完这话，丁太华将询问的目光看向辛仲斋，等待着辛仲斋下一步指示和工作安排。

因为按照惯例，民兵当街击毙手持枪支的土匪，属于立了大功的大事，区里照例是要登记上报，甚至还要开个大会公开表彰的。

可是，这一次，丁太华没有等来辛仲斋的表彰工作安排，反而看到了辛仲斋脸上的疑虑重重，不觉在心里纳闷起来。

此时的丁太华哪里知道，当辛仲斋拿起这把缴获的手枪，一眼就看到这把手枪枪膛崭新锃亮，根本就没有一丝火药烧过的痕迹。

这明显不合常理，也就是说，民兵杨昌银有极大可能在说谎邀功。

此时的辛仲斋只想到了这一层，却哪里知道，这起看似简单的街头击毙土匪事件，背后还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1、当街毙匪有蹊跷

辛仲斋是正宗的老革命出身，在革命战争年代，辛仲斋曾经出任过中原野战军第一纵队第二旅的指导员。

当解放战争一打完，辛仲斋就根据上级要求，抽调转入地方工作，成为了一名地方干部。

1949年10月，辛仲斋被派往湖北恩施盛家坝镇桅杆区担任区长。

当时的桅杆区公所办公地点设在桅杆堡，工作人员有四十来号人，下辖大集、桅杆、见天三个乡。

刚一到任，辛仲斋就忙得脚不沾地，因为一方面要组织群众生产生活，另一方面，还有剿匪的重任在肩。

桅杆区虽然面积不大，却是恩施通往利川的咽喉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因此，这里，也是多股土匪盘踞的地方。

当时盘踞在此地有个大土匪，名叫吴三纲，道上人都唤作“吴三爷。”

且说这吴三纲，并不是占山为王的寻常土匪，他不仅和地方上的旧军队有勾连，还和国民党的潜伏特务有联系，因此，属于半匪半特务式的人物。

这样的匪徒，对于新生政权的威胁，无疑更大，因为他们发起的每一次暴动，都不是针对寻常百姓的零星抢劫，不成规模，而是有计划有组织的地方武装暴动性质，且针对的是我们新生的新中国政权的。

让当地干群记忆犹新的是，在辛仲斋到任后不久，由吴三纲一手策划发动的车蓼坝武装暴动。

这起土匪发动的武装暴动，目标直接针对我工作组，有6名工作组的同志先后在暴动中被杀害，此外，还有11位进步群众，也在暴动中，被当场杀害。

这起土匪暴动，很快引起了上级的高度重视。

1950年3月初，恩施驻军经过周密策划，最终对盘踞在山林中的吴三纲匪部实施了大规模围剿。

此次围剿，让吴三纲的匪部，遭到重创，大部分匪徒都被剿灭了，剩下零散匪徒，负伤逃入深山之中，急忙忙如丧家之犬，再也不敢下山来为非作歹了。

虽然再也不成气候，可是，躲在深山里的匪徒残余势力，却并没有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仍然妄想养好伤恢复元气之后，再伺机下山闹事。

正因为三月初才开展了一次大规模剿匪，吴三纲匪部元气大伤，因此，辛仲斋才由此断定，此时，绝不会有从山上下来的零散土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孤身一人，持枪行走在大集的闹市之中。

这不是明摆着找死吗？

此外，通过警卫员丁太华之口，详细叙述的民兵杨昌银击毙土匪的经过，也有很多漏洞和破绽。

据丁太华口述，这一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民兵杨昌银在大集街上巡逻，忽然见到一个男子举止怪异，警惕意识很高的杨昌银当即上前询问。

令杨昌银没有想到的是，这男子一听身后有人查问，竟故意装作没听见，撒腿就跑。

眼见男子拔腿就跑，杨昌银在后面一面紧追，一面大声呼喊，这男子见状，竟然立即回身朝杨昌银开枪，杨昌银迅速躲到隐蔽处，而后瞄准男子，连开数枪，将该男子当场打死了。

打死该男子后，杨昌银立即将这一情况上报给了大集工作组组长申敬之，并按照规定，上报了缴获的枪支。

申敬之随后派人到现场查看，只见被打死的男子一身土匪装束，头部面部血肉模糊，已经连基本的容貌都无法辨认了。

随后，申敬之带着杨昌银，到区公所登记上报民兵击毙持枪土匪的事迹。

不巧的是，这天下午，区长辛仲斋下乡调研去了，于是，申敬之就将缴获的枪支交给了警卫员小丁，又向丁太华详细叙述了杨昌银击毙土匪的相关情况。

谁知丁太华直到深夜时分，才想起来这件事，于是急匆匆来到辛仲斋办公室汇报此事。

2、勾连土匪有内幕

整起民兵勇斗土匪的过程，说得有鼻子有眼，乍听上去，合情合理，甚至颇能动人心意，可是，从枪林弹雨的革命战场走过来的辛仲斋，却没有那么好糊弄。

摩挲着这把缴获的手枪，辛仲斋对于此事的真实性表示很大的怀疑。

一则手枪根本就没有开火的痕迹，二则3月初我驻军部队刚刚开始了大规模剿匪，元气大伤的土匪残部早已如同惊弓之鸟，远远逃到深山老林里，日日舔舐伤口，哪还有单个土匪，敢持枪公然大摇大摆在大白天的集市上招摇过市？

土匪再蠢，也蠢不至此。

这里面必然猫腻，有极大可能杨昌银勾连土匪，已经叛变。

辛仲斋暗自揣测道。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辛仲斋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让警卫员在第二日早上，以表彰为名，将杨昌银找来，然后立即将其关押管控起来。

得知杨昌银被关押，工作组的申敬之十分不解，直接质问辛仲斋道：

“杨昌银立了功，怎么还要派人监视他？”

面对申敬之的疑惑不解，辛仲斋没有过多解释，只问了申敬之一句话：

“你这几日看到傅德明没有？”

这一问，把申敬之问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后脊背阵阵发凉。

傅德明是公安局的侦察员，是抗战老兵出身，曾经亲手擒获了三名匪首，身手了得，这才安排在大集一带配合剿匪和夜间巡逻。

前日夜里，本应是傅德明夜间巡逻，临时却换了杨昌银，杨昌银说傅德明临时有事，和他换了班。

可是，自那以后，申敬之就再也没有见过傅德明了。

难道是杨昌银杀了傅德明，谎称是杀了土匪不成？

申敬之越想越怕，辛仲斋见状，面色沉重道：

“可能要出事。”

果不其然，这天夜里，关押杨昌银的房间窗户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只见那黑影蹑手蹑脚潜入屋内，靠近杨昌银的床边，枪口一抬，就欲扣动扳机，杀人灭口。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内忽然灯光一亮，早已埋伏在暗处的战士们，一拥而上将意欲行凶者按倒在地，夺过他手中的枪支，抬头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持枪行凶者不是别人，正是盛家坝镇农会主席谌明泽。

谌明泽是农会负责人，一直以来都是积极推动土改，代表广大农民利益的先进代表，每逢大会小会，谌明泽都是积极发言喊口号喊得最大声最响亮的那一类先进进步代表。

大家想不通的是，谌明泽为什么要对杨昌银杀人灭口，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腌臜交易？

经过严密审讯，谌明泽这才承认自己暗中勾连土匪吴三纲残部，秘密谋划在盛家坝镇来一场新的大规模暴动，甚至妄图血洗桅杆区公所。

可是，匪首吴三纲忌惮的是，剿匪猛将傅德明，不敢轻举妄动，这才向谌明泽下达了秘密杀害傅德明的命令。

为什么谌明泽会选中杨昌银，借他之手来杀害傅德明呢？

这里有个缘故。

原来，民兵杨昌银虽然思想进步，表现出色，却也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好色。

土改工作推进的过程中，杨昌银曾利用职务之便，霸占了当地地主刘三的妻子。

巧合的是，当时已经是农会负责人的谌明泽，也和刘三的妻子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还撞破过杨昌银和刘三妻子的丑事。

明显违反组织原则的杨昌银自此之后，就有了这个把柄被谌明泽握在手里。

“傅德明是土匪卧底，你杀了他就是立功。”

在一个漆黑的春日雨夜，谌明泽向杨昌银下达了杀害傅德明的命令，明知道傅德明是土匪卧底的事情存疑，杨昌银却依然不得不按照谌明泽的要求，和谌明泽一道秘密谋划杀害傅德明的罪恶勾当。3、将计就计有所思

一天深夜时分，正在夜间巡逻的傅德明被杨昌银借着夜色的掩护，从背后开枪杀害。

傅德明被杀害后，谌明泽又伙同杨昌银将傅德明残忍毁容，在第二日下午，以杨昌银击毙土匪的事由，向区公所上报。

本以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的谌明泽，在得知杨昌银被管控后，彻底慌了，这才暗夜潜入，妄图杀杀人灭口。

3、将计就计有所思

真相大白后，辛仲斋决定将计就计，他让谌明泽告知山中土匪，傅德明已经被杀害，且解放军暂时仍不知傅德明已死，庆功会照常举行。

一切安排妥当后，辛仲斋在庆功会会场，安排了一个连的兵力，化装成当地百姓，进入会场，又在附近祠堂及周边民居、道路出口暗设伏兵，意在将吴三纲土匪残部一网打尽。

果然，得信后，土匪们兴奋异常，认为得到了一个将区公所干部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却怎知，他们的死期已至。

那日，盛家坝庆功会，最终演变成盛家坝擒匪战。

当战斗打响，辛仲斋一声令下，会场剿匪连队和祠堂外伏兵里应外合，将吴三纲土匪残部主力一网打尽，极少数逃出会场的土匪，也在被堵死的村口大路和山路上，被悉数逮捕。

匪患彻底消除后，杨昌银和谌明泽都得到了相应的处罚，傅德明被追认为烈士。

这起以“民兵击毙土匪”为幌子的谋杀案，也让辛仲斋彻底明白，对于基层组织和基层干部，既要充分给予信任，也要时刻保持警觉。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盛家坝擒匪记》 （辛仲斋） 《恩施文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