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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西风刮过来,就把太皇河暑气吹得干干净净。王六家的院子里,那两棵花树的叶子开始打卷变红,落了一地,小菊每天扫两遍都扫不干净。
芦花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发动了,比稳婆算的日子早了整整五天。那天王六正在祠堂里调换神龛前的供品,中秋才过没几日,各房送来的月饼和鲜果还堆在东厢房的条案上。
小菊忽然从祠堂门口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连气都喘不匀,开口便喊:“叔!快、快回去,我婶肚子疼得厉害,怕是等不得了!”
王六手里的供盘差点脱手摔在地上,几块月饼滚到桌上,他也顾不上收拾,只来得及对旁边帮忙看门的喊了一声:“老叔,您替我盯一会儿!”然后撩起袍角,拔腿就往家跑。
他跑进院子时听见屋里传出芦花的一声喊叫,又尖又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屋顶的瓦片都要掀起来。稳婆张婶已经在了,正在灶房里烧热水,见她出来,朝王六点了点头:“进去看一眼就行,别待太久,碍事!”
王六推门进了里屋,看见芦花躺在炕上,头发散了一片。芦花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没事……你、你出去吧……别耽误祠堂的事……”
王六鼻子一酸,想说句什么,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只憋出一句:“我在这儿,不走!”可稳婆推他出去了,说男人家在场不吉利,让他到院子里等着。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里屋忽然安静了,稳婆推门出来,一边拿围裙擦手上的血水,一边笑吟吟地说:“恭喜王家兄弟,是个闺女。母女平安,结实得很!”
王六朝屋里看了一眼,见芦花躺在炕上,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小襁褓。王六眼眶一热,两行泪差点滚下来,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才把泪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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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时间多陪芦花,祠堂那边还等着他去锁门清点。他把家里的事一一交代给小菊,嘱咐她熬小米粥、烧热水、别让芦花着凉,又亲自跑到爹家里,请他爹娘过来帮忙照看几天。
王老拧一听添了孙女,乐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把手里的旱烟杆往桌上一磕,连声说:“好好好,闺女好,孙女最贴心!”
王六的老娘更是二话不说,卷了卷铺盖就跟着王六回了家。安顿好家里之后,王六才匆匆忙忙赶回祠堂,把供桌收拾干净,把剩下的供品分装好,锁好门窗,等天擦黑才拖着两条酸软的腿往回走。
这一年秋天,王六家的进项比往年还多。祠堂那边,族里添丁的人家比往年多了好几户,王世昌特意把王六叫到书房里去,当面赏了他五两银子的红封,笑眯眯地说:“同喜同喜,你添了闺女,族里也添了人丁,这是好兆头!”
祖坟田庄上更是丰收,秋粮颗粒归仓之后,王六算了算账,边角落下的碎粮和菜蔬折成银钱,比往年多了两三石不止。
芦花躺在床上坐月子,小菊把小米粥端到她嘴边,她一勺一勺地喝着,听着王六坐在炕头报数。这房给了多少,那房赏了多少,地里收了什么,折了多少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喝粥都不专心了。
她侧过头去看躺在枕边的小闺女,那丫头睡得正香。芦花伸手轻轻摩挲着闺女的脸颊,柔声说:“这丫头有福气,头一个秋天就带了财来!”
王六坐在旁边,把账本合上,望着妻子和女儿,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财不财的不打紧。母女平安,就比什么都强!”他说这话时,嗓子有点哑,是前一夜在祠堂忙到半夜还没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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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忙碌和提防,从没有因为喜事而停过。入冬之后,太皇河的水面结了厚厚的冰,田野里的庄稼茬子被北风刮得呜呜响,天短夜长,太阳一落山,四野就陷入一片沉甸甸的黑暗。
风声比秋天的时候更紧了,那些从暗线里传来的闲话和耳语,像冬天的寒气一样无孔不入。以刘二麻子那伙人为头的仇家,似乎有了动作,虽然没人亲眼看见什么,可王六的直觉告诉他,对方不会等到开春。
有天夜里,他巡完坟地回来,经过祠堂东墙外面时,忽然发现墙角下那堆码好的干草被人翻乱了,草捆从下头被抽出来几把,散了一地,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或者是在试探墙基的松紧。
王六蹲下来,把干草一根一根重新堆好,又暗中从灶膛里掏了一簸箕细灰,在墙根四周薄薄地撒了一层,然后不动声色地回了家。第二天夜里,他提着灯笼再去查看,细灰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串脚印,从东墙外一直朝北延伸,步子大而匆忙,像是怕被人发现。
王六没有声张,第二天一早便去镇上买了两袋石灰和几块新砖,把东墙又加高了一尺,把祠堂后门那把旧铁锁卸了,换上一把沉甸甸的新铜锁,钥匙只配了两把,一把自己收着,一把放在父亲王老拧那里备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芦花和叔父王宝田也没说,只是每天夜里巡得更勤了。有时候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裹着棉袍,提着灯笼在坟地四周走一圈下来,手指冻得连棍子都握不住,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
芦花看在眼里,问过他两次,他只含糊地说“夜里睡不踏实,出去透透气”,然后岔开话头去逗女儿。他觉得自己能应付,这是他这碗饭里该有的苦,说出去只会让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于事无补。
他就这么一个人扛着,白天忙祠堂的冬祭和年关的筹备,夜里守着那片沉默的松林和墓碑。这个差事,是不能允许有任何纰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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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那天,北风终于歇了,天放晴了半日,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却没什么暖意。按照祖上的规矩,守祠人要在祠堂守岁到子时以后,上完新年头一炷香才能回家。
王六下午就把家里的年货安排妥当了,小菊回家过年去了,芦花的婆婆留在这边帮忙照看两个孩子。芦花已经出了月子,可还是不能干重活。王六走之前把水缸挑满了,把柴火抱进灶房码好,又把闺女抱起来亲了一口,才穿上那件新棉袍出了门。
他在祠堂里点着两盏油灯,供桌上的香烛烧得很旺,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神龛上的祖宗牌位在光影里泛着幽暗的金漆光泽。他坐在东厢房那条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旧黄历,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掐着指头算,王氏祠堂和祖坟交到他手上,已经有三年零几个月了。这三年多,风平浪静的时候多,可暗里使他心紧的时候也不少。那些明的暗的、远亲近邻的、有仇没仇的,总有人在看,在等,在盘算。
他这个位置,表面风光,风光得人人都要叫一声“王管事”,可风光的背面,是谁也看不见的累,是夜里一圈一圈走出来的疲倦,是一颗心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的煎熬。
远近的鞭炮声响起来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然后是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把整个太皇河的夜空都震得嗡嗡响。王六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望着远处的火光,那是人家放的焰火,红的绿的星星点点绽开在天幕上,又悄无声息地灭下去。他忽然想:那些仇人,今晚应该不会来了。今晚是除夕,就是再恶的人,也要回家吃顿团圆饭,也要在灶王像前烧一炷香。
紧绷了几个月的那根弦,在这个瞬间忽然松了一松。他转身回到祠堂里,把油灯添满了油,把香炉里的香灰拨平,然后锁好门,提上灯笼,踏着满地的鞭炮碎红纸往家走。
到家时,芦花还没睡,正坐在炕上哄闺女睡觉,儿子小棋子已经趴在炕梢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芦花见他进来,抬头笑道:“我就知道你守不了整夜,腿长在你身上,你早晚要跑回来!”
王六脱了鞋上炕,把闺女从芦花怀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自己臂弯里,低头凑近了看那张熟睡的小脸。闺女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暖烘烘地拂在他手背上。
儿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爬过来,也往他怀里钻,把脑袋拱在他腋下。芦花给他递了碗热水,王六腾出一只手来接,喝了一口,就把一路的寒气都冲散了。
他长出一口气,望着炕上的妻儿,低声道:“又一年了!”芦花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一家四口:“是啊,又一年了。钱也挣了,人也平平安安的。你别把自己累坏了!”王六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此起彼伏,把整个除夕的夜空填得满满当当。新年的脚步就在这噼啪作响的热闹里,一步一步走近了。王六怀里抱着闺女,儿子枕着他的胳膊,芦花靠在他肩头。油灯的微光在她脸上轻轻晃着,温柔而安静。
他忽然觉得,这一年的那些疲倦、那些夜晚的寒冷、那些草鞋印和细灰上的足迹,全都在这一刻被抵消了。可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明年呢?后年呢?那些夜里的眼睛,不会因为过了一个除夕就闭上。
他还要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在坟地和祠堂之间,做一个不眠的守根之人。这是他王六的命,也是他自己的选择。除夕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最后一拨焰火在天边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王六吹灭了油灯,屋里陷入寂静的黑暗之中。远处太皇河上的风还在吹,吹过祠堂,吹过坟地,吹过他日日夜夜守护的那片松林。他合上眼睛,可脑子里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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