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那儿

疆来老友记投稿作者

欧洲进入冬令时以后，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我的两个室友都是爱尔兰本地人。她们一周只有三天课，所以有四天可以待在家里。一般每周四下午，她们喜欢在宿舍开派对，玩到尽兴才开车回家，直到周二才回来。

有天晚上室友爱丽丝的爸妈来接她回家。她妈妈是波兰人，说话很温柔，和我妈妈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们走之前还热情地邀请我去家里一起过周末，说可以一起布置圣诞树。我婉拒了，说这次就先不去了。

她们走以后，整个宿舍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宿舍，盯着屏幕上还没写完的论文，手边的咖啡早就凉了。外面还在下雨，那种爱尔兰特有的细雨，不大，却一直下个不停。雨点落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房间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空。

论文写到现在，还差八百字，妈妈在新疆，时差八个小时，如果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她或许刚刚睡醒。

我突然很想喝一碗热的奶茶。

不是那种加了糖浆和珍珠的甜奶茶，而是我从小喝到大的新疆奶茶。

茯砖茶是底子，鲜奶是主心骨，盐是一定不能少的。妈妈煮的时候，会把茯砖茶先慢慢熬开，茶汤的颜色很深，再倒进鲜奶，让茶香和奶香慢慢融合。

牛奶煮开以后，表面还会结出一层厚厚的奶皮，带着自然的油脂香。倒进白色瓷碗里，用勺子轻轻一舀，奶皮能连成一整片。

我记得小时候，妈妈每天早晨都煮。

她有好多精致的茶壶，平时总是擦得锃亮。厨房里满是香味，热气从壶嘴里慢慢飘出来。茯砖茶是一整块黑褐色的砖，压得特别紧，硬得像石头，妈妈会先把它掰碎，放进壶里慢慢煮。

茶汤煮透以后，颜色变得很深，倒进白色瓷碗里，再舀半碗鲜奶，最后撒上小半勺盐，有时候还加一点酥油。

奶茶旁边，总要有点东西可以泡。刚出锅的包尔萨克，金黄蓬松，掰开里面是空的。我小时候特别喜欢把它按进奶茶里，一块一块地按下去，等它吸满了奶茶，再捞出来吃。

桌上还会有芝麻馕、核桃馕，有杏仁和果酱。吃馕的时候抹一点酥油，再配一口咸奶茶，那个味道很直接。

妈妈在煮奶茶的时候，我通常还在床上。

妈妈会喊我起床，声音不大，但喊第一声我就会醒。我迷迷糊糊走到桌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碗热气腾腾的奶茶，白色瓷碗，金黄色的花边在热气后面若隐若现。

那时候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没想过有一天会想念它。

今晚，我在爱尔兰，我决定自己煮一碗新疆奶茶。其实煮奶茶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我有点怕，怕手里的东西都对不上记忆里的味道。

超市的茶叶货架很长，绿茶、花草茶、伯爵茶、薄荷茶，摆得整整齐齐，包装都很好看。但没有茯砖茶。那块黑褐色的砖，压得很紧，硬得像石头的那种，在这里不存在。

牛奶我特意买的是全脂的，煮起来也会有一点奶膜，只是薄薄一层，和小时候那种厚厚的奶皮完全不是一回事。偶尔能碰上一层厚一点的，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酥油没有，用黄油代替一下。馕我喜欢用贝果代替，用面包机烤一下真的有刚出炉的馕的那种味道。我冰箱里还有一罐树莓味的果酱，超市里的，拧开盖子就能吃。方便是真的方便。但还是想念妈妈做的果酱。

她会花四个小时慢慢熬果酱，火不能太大，人也不能离开太久，水果一点一点熬浓，熬到锅里冒泡，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整个房间都是。那个味道，超市货架上的果酱替代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东拼西凑的厨房台面。红茶、全脂牛奶、盐、黄油，一个贝果，差不多了。

先把茶包放进壶里煮，我还特地多放了几包，希望茶味能浓一点，浓到有一点茯砖茶的感觉。茶色慢慢变深，整个厨房开始有茶的香味。

有一点像吧。

把全脂牛奶倒进去，开小火，慢慢加热，奶皮慢慢浮现。我盯着那层薄薄的奶皮，想起妈妈会专门把最厚的那一勺留给我。加一点盐。再放一小块黄油，黄油很快在热奶茶里化开，油脂的香味飘出来，颜色出来了，香味也出来了。

倒进杯子里。不是白色瓷碗，没有金黄色的花边，是随手拿到的一个普通马克杯，杯身上印着爱尔兰地图。我坐到桌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够浓，奶够香，盐放得刚好，黄油的油脂香也有一点像酥油。

如果闭上眼睛，这碗奶茶，已经很接近了。

但为什么喝起来有点涩涩的。

现在是爱尔兰时间凌晨一点，窗外是爱尔兰夜晚的细雨，不是新疆早晨的阳光。桌上是一个贝果，不是包尔萨克，也没有我爱吃的芝麻馕，宿舍里很安静，没有妈妈的声音，也没有她喊我起床。

马克杯上印着爱尔兰地图，白色瓷碗在新疆，离我有8300公里。

我慢慢把这碗奶茶喝完了。

窗外依然还在下雨，但我好像离家近了一点。

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编：麦迪娜依

副主 编：伊丽达娜、祖丽阿娅提

作者：其那儿

校对：古丽巴努

排版：祖丽阿娅提

后台：祖丽阿娅提

图片来源：其那儿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