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交响乐团。

珠江潮水拍打深圳湾的夜色，一部以母亲河为意象的交响套曲，即将迎来它的世界首演。

10月31日晚，由文化和旅游部、广东省人民政府、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共同主办的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在深圳正式启幕。作为开幕演出，由广州交响乐团(下文简称“广交”)委约，余隆担任监制，舒楠与陈思昂联合作曲，黄屹执棒指挥，广交演奏、深圳歌剧舞剧院合唱团担任合唱的交响套曲《珠江》，将在深圳滨海艺术中心歌剧厅隆重上演。

　　创作心得 珠江应拥有一部传世佳作

“黄河有《黄河大合唱》，长江有《长江之歌》，珠江理应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传世佳作。”广州交响乐团团长陈擎在采访中道出创作初衷。他坦言，湾区题材创作切入点丰富却易流于抽象，而珠江不是广州、深圳等城市独占，而是一个水系，上游途经广西、云南、贵州，流域延伸至大湾区每一座城市，香港、澳门皆受其滋养——它是大湾区最天然、最统一的“文化身份证”，比抽象的“湾区精神”更可感、更具共同体属性。“用交响乐诠释珠江，就是诠释湾区的同根同源、共生共荣。”

谈及缘起，著名作曲家、北京电影学院教授舒楠透露，《珠江》的构思其实比十五运会开幕式主题歌更早。当时他正为十五运会开幕式担任音乐设计、音乐总监，“我就想写一部能够表现中华文明、表现珠江流域的交响套曲，那时候就开始构思了”。把云贵苗族飞歌、广西民歌与广东音乐融汇成一部交响套曲，在他看来“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工程”，最终“整个作品听起来有40多分钟，但很凝练、很筋道”。

星海音乐学院作曲系主任陈思昂则认为，这部作品“符合广东人民、珠江两岸人民的期待”，既有人间烟火，又有粤港澳时代元素，“有了大湾区的概念之后，我们面向国际化，创作上有了更多打开的可能性”。

广州交响乐团音乐总监黄屹直言，《珠江》以“非常简约的方式讲述了一个极富人文情怀的地域故事”，音乐素材既立足珠江本土，又吸纳云贵桂等沿线地区的多元风貌，“在套曲中，我们能鲜明感受到不同地区对珠江的赞美与感叹”。第一阶段排练结束后，作品经历了“从七个乐章变成五个乐章”的调整，“这对作曲家来说是一个非常痛苦和艰难的过程，但也是提炼和浓缩的过程，凝聚了我们所有人对这部作品的期待和对艺术更高的要求。”黄屹这样表示。

从七到五，删繁就简、聚焦高点，恰是陈擎反复强调的“拒绝快餐式创作，要做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精品”。深圳歌剧舞剧院合唱团副团长耿斯美娜则点出另一层湾区意味:合唱团员来自五湖四海，许多人不会说粤语，由团内广东籍演员逐句指导，让五湖四海的声音用粤语同唱一首《水连天》——“这正是大湾区文化兼容并蓄、四海同芳的魅力”。

　　主创解码 老中青同写一条江

《珠江》的主创阵容，本身就是大湾区文艺创作生态的缩影。舒楠与陈思昂联合执笔，由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音乐家协会交响乐团联盟主席余隆监制把关，黄屹执棒指挥——这个“老中青”组合，把各自的音乐创意汇入同一条江。

舒楠以《灯火里的中国》《天海一心》《不忘初心》等主旋律佳作广为人知。他坦言，写《天海一心》时是以全国乃至全球华人的视角，而写《珠江》，则是“以珠江儿女的一分子来写，这两个角度是不一样的”。此番他将流行歌曲与时代旋律带进交响，“交响化实际上就是经典化，我们从一首流行的歌曲变成了经典歌曲，希望它能留下来、传唱很远”。

第四乐章《我的珠江》是舒楠倾注心血最多的一章。据他回忆，这首混声合唱的颂歌前后写了七稿，“第六稿我还是不满意”，直到赴圣彼得堡交流时，“在国外，你突然发现你的根、你的母亲、你的祖国，那种感觉特别鲜明”，旋律才“突然流进了我的心里”。歌词由词作家梁芒创作，朴素、直白，唱出珠江儿女对母亲河最本真的情感。

作为星海音乐学院作曲系主任，陈思昂早在《湾区华章》中便以《美丽的大湾区》登上开幕舞台，深谙岭南音乐语汇。谈及与舒楠的合作，陈思昂透露，“舒楠老师在创作《天海一心》之前，就已经在考虑交响套曲的构思，后来把这个创作的一脉延续给了我”——两人以“从一滴水发展整个套曲”的核心概念共同推进。舒楠也毫不吝啬对青年作曲家的赞赏:“他们技术层面非常好，把我作品的基础勾连得也非常好。来自岭南的作曲家，对自己本土文化很了解，这其实是我们不具备的。”代际共构，让《珠江》既不失文化底蕴，又贴合当代审美。

作为监制，余隆是这部作品背后的“把关人”，更是湾区交响创作一以贯之的倡导者。从倡导《千里江山》的23团联合委约，到亲自坐镇《珠江》创作，他始终把大湾区视作中国交响走向世界的窗口。陈擎介绍，《珠江》最初的交响套曲框架与创作思路，许多都来自这位监制的建议与意见。　　

　　自信表达 孕育一个经典IP

一部写给母亲河的作品，其意义不止于一台开幕演出。从某种意义上说，《珠江》是湾区文化自信的一次集中表达:它以一条江贯通三地人文，以交响与合唱的碰撞实现艺术互鉴，让岭南风韵与现代叙事在同一部作品中和谐共生，可听、可感、可传。

黄屹说，这部作品“可听性极强、门槛并不高”，是学术与音乐结合得非常好的一部新作。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起点，并不是终点，一部好的作品需要经过不断的打磨、提升，才能成为传世的经典”。他特别希望《珠江》“能被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乐团和合唱团共同演唱和演奏”。舒楠亦把珠江视作“一个可以无限放大的大IP”:“现在是开始而不是结束，我们要为珠江写更多好的作品。”正是这份期许，让《珠江》不止于一场开幕演出，而成为一个面向未来、可持续生长的文化起点。

更深一层看，湾区文艺的协同机制已然成熟。从“粤港澳大湾区节日乐团”在多届艺术节中的集结演出，到粤港澳大湾区国际青年音乐周对青年音乐人才的长线培育，大湾区艺术力量的合作正从偶发走向常态，沉淀为可持续的创作生态。当不同城市、不同乐团的艺术家为同一部原创作品各展所长，大湾区便不再只是“地理上的11城”，而成为真正的“文艺创作共同体”。

记者观察

　　看见湾区交响的进阶之路

广交是大湾区艺术节开幕演出的常客，一部大湾区原创交响的进阶之路，也在艺术节这个过程中清晰显现。　　

揭开面纱:五大乐章谱就江河史诗

《珠江》是广交历次委约创作中不多见的大体量多乐章作品，经首演前的视奏与研讨反复打磨，最终由最初的七个乐章凝练为《源远流长》《珠水连天》《广府烟火》《我的珠江》《盛世远航》五个乐章。

全曲紧扣“不忘初心，大江潮涌”主线，遵循“溯源—咏叹—礼赞—升华”的情感脉络，依自然、人文、价值三层逻辑递进。开篇《源远流长》奠定全曲基调，自“一滴水”的微观意象启程，依托音乐内在力量由微至宏，展现珠江“一水滴三江”的地理奇观，融汇云贵苗族飞歌、广西民歌与广东音乐。陈擎介绍，第一乐章是全景式写景，“从非常轻的、像几滴水滴的音响效果，一直到最后加入合唱的态势”，观众能清晰听到云南、贵州、广西的音乐旋律，“作品里暗藏了这么多彩蛋”。第二乐章《珠水连天》以细腻配器勾勒江海相依、水润清透的岭南气韵，澄澈的女声合唱与乐队相融交织；该乐章化用十五运会主题曲《天海一心》的旋律，并首次将香港音乐人向雪怀填词的粤语版《水连天》融入交响套曲，被黄屹视作一次“突破”。第三乐章《广府烟火》选取《雨打芭蕉》《旱天雷》等经典广东音乐素材，以双面中国大鼓为核心器乐亮点，尾声撷取《步步高》标志性三音动机，刻画珠江两岸市井烟火与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第四乐章《我的珠江》由混声合唱呈现，唱出珠江儿女对母亲河的眷恋。终章《盛世远航》开篇以绵长弦乐演绎疍家先民依江而生、商船穿梭的历史画卷，随音乐升腾迎来高潮，象征改革之船破浪前行；乐曲尾声再度奏响《我的珠江》主题，如珠江儿女在新时代驾驶梦想之船驶向未来。

对观众耳熟能详的旋律，主创并未照搬原曲结构，而是以片段、主题的引用辅以交响化语汇，侧重渲染与抒情。“我们通过经典艺术作品进行渲染和抒情，以不同的视角来了解广东。”黄屹表示。整部套曲层次分明，混合节奏元素丰富，强化了韵律感与动态感，“让作品兼具艺术性与感染力”。　　

　　开幕之变:从“联合呈现”到“专属定制”

回望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广州交响乐团是那个始终在场的身影——除第三届外，他们均深度参与开幕演出，成为这个舞台的“常青树”。黄屹坦言，大湾区艺术节“极具活力、种类丰富、很有特点，代表了大湾区的精神面貌”，而广交“一直把新作作为乐团发展的重要方向和标志，不遗余力地推出更多优秀的新作品”。

以其中三部作品为例，2022年第二届，交响史诗《千里江山》由余隆倡导、中国音协交响乐团联盟推动，全国23支乐团联合委约，广州、深圳、香港、澳门四支乐团组成“粤港澳大湾区节日乐团”联袂上演——它以四团之“形”，奏响的却是全国山河意象与宋画经典之“声”，是湾区协同的“破题”。2025年第五届，主题交响音乐会《湾区华章》以方岽清、李海鹰、杜鸣、龚天鹏、梁皓一、陈思昂、周天七位作曲家的七首湾区原创作品为主题，题材主体转向大湾区本身，由广交一家乐团担纲呈现，老中青三代作曲家完成集结。到了2026年第六届，交响套曲《珠江》则是一部完全为湾区量身定制的委约新作——从主题、体裁、创作者到演出形式，全链条为湾区打造。

采写:南都记者 陈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