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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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俗话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可在那几十年里，中国的城里人买粮，先得有一张票。

网上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粮票作废的当晚，几十万粮店职工，在柜台后面坐了一整夜。这话是真的吗？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1993年那张粮票，到底是怎么没的～

那一夜，我没找到

先说结论：这个当晚、这一整夜，我没有查到任何出处。

几十万这个数，也没有。粮店职工全国一共有多少，我手里没有可靠的统计，查无所考。

再说当晚。粮票不是某一天夜里一起作废的。

有的材料写，1993年4月1日起，按国务院通知的精神，取消了粮票和油票；也有的说，那一天停用的主要是全国通用粮票。可各地的步子并不齐。北京是这一年的5月，两会上，代表们吃饭，也是头一回不用交粮票。到1994年，全国各地才基本取消。

一张纸，在不同的城市，死在不同的日子里。

没有哪一个晚上，能让几十万人同时坐在柜台后面。

三斤粮票换一斤鸡蛋

粮票不是一直都不值钱的。

1953年10月，中共中央作出决定，粮食实行计划收购、计划供应，统购统销就是这么来的，前后持续了三十多年。据当年粮食系统的人整理，决定作出前后的1953年10月，全国粮食销量比上年同期多了31%，其中大米多了59.5%，而9月的收购量，只完成了计划的81%，北京、天津这样的大城市，粮食供应很紧。城里人买粮，得凭粮票，还得凭粮本。搬家去另一个城市，除了户口，还要把粮食关系一起转过去。没有粮食关系，等于没法吃饭。

粮票在那些年是命根子。

可到了80年代，味道变了。1985年，北京的粮店里多了一个议价柜台，卖议价粮，价格是平价粮的一倍，买它不用粮票。家里粮票有了结余，人们开始拿它换东西。

全国通用粮票是硬通货，在北京，一斤能卖两毛钱。集市上，三斤粮票换一斤鸡蛋，成了人人都懂的行情。南方来的生意人，几十斤全国粮票就能换走一个铝盆。

所以到1993年，粮票早已不是一家人的命根子了。这是在粮店干活的人和在街上过日子的人，心里都有数的事。

五百亿斤粮票，谁来兑

粮票不值钱，却还是有人愁。

1993年2月15日，国务院发出《关于加快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通知》，决定积极稳步地放开粮食价格和经营。这份文件起草的时候，白美清在粮食系统，参与了起草和组织实施，后来在口述里讲了当时最怕的事。

几十年来，积压在老百姓手里的粮票，有500多亿斤没有兑现。

这是什么概念？当时国家的专项储备粮，才500亿斤。要是粮价一放开，人人拿着粮票来换粮，换不出来，就会出乱子。想用钱补，按一毛钱一斤算，至少要50多亿元。按这位参与者的说法，当时国家财政很困难，这笔钱拿不出来。

办法是什么？让粮票自然消亡。

一头，要各地的粮店、粮库把平常供应做足，尤其要照顾困难群众。另一头，由当时的国家粮食储备局发通知，公开告诉群众一条：粮价放开后，城镇定量人口的粮食供应关系继续保留，存入档案。

群众听了很高兴。仓库里粮食是满的，供应关系还在，心里就踏实了，粮票的敏感度慢慢淡了。按这位参与者的说法，国家没有花一分钱，就把这件事平稳办完了。

这些是亲历者的回忆，数字我没有在档案里逐项核过，读的时候请留个心眼。

这个办法不是凭空来的。1984年11月，深圳市委开会研究取消粮食凭证定量供应，消息一传出，有市民嘀咕：取消粮票，要是有人拼命买粮食怎么办？当时的办法，是让国营粮食部门多储备些粮食，取消粮票，提高价格，敞开供应；要是发现周围地区有人大量抢购，再涨价，再想别的招。预料中的风波，并没有发生。

放开之后，也不是一路顺风。有研究者用农户调查的材料看过，到1994年，这场粮食改革在一定程度上又被往回拉了一把。但即便这样，粮食市场还是相当开放，国家手里掌握的商品粮，大约只有三分之一。

粮票，没有再回来。

四区粮店，十万斤没人领的粮票

要看粮店里的人怎么过的，得找一个具体的粮店。

北京东城区和平里有一家四区粮店，100多平方米的平房，供应3000多户居民，近万人的粮食关系都落在这儿。粮店的经理叫朱光荣，是插队回城的知青。1979年回北京以后，街道介绍了三份工作，家人朋友都劝他去粮店，理由很朴素：粮店是一等的好单位，谁家不吃饭。那时候，没人敢得罪粮店的人。

那时的粮店，是仅次于电影院的热闹场所。每个月21日，上级单位会把数十万斤的粮票发到店里。店员要把粮票裁成小张，按户装进写着户主名字的小口袋，24日之前发到每家手里。

几十万，我在材料里见到的和这个数沾边的，是粮票的斤数，不是人数。

粮票取消那年，朱光荣已经调到地坛北里粮店当经理。店里的粮票代存卡上，还有10余万斤粮票没有人来领。报道里写，几乎一夜之间，陪了朱光荣十多年的粮票，销声匿迹了。

这是我找到的最像一夜的一句话。但它说的，是一个人的感觉，不是几十万人的一个通宵。

另一位在粮店干活的李秀玲，回忆得更平淡：当时大家都知道，粮价放开是迟早的事，粮价涨一点，对生活影响不大。粮店越来越冷清，更多的人去自由市场买米，黑紫米、黄米、绿豆、红小豆，想吃什么有什么。

多数人回忆起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这是一场静悄悄的变化。

真正难熬的日子，在后来

粮票退场的时候，粮店没有关门。粮店是后来才一家家关的。

2000年，朱光荣买断了工龄，退休，离开了他工作21年的国营粮店。后来，东城区粮食局下属的120多家国营粮店，陆续关闭。

2007年8月26日，同日升粮行在北新桥附近重新开张，成了东城区头一家重新开起来的国营粮店。朱光荣被请回去，成了给顾客讲杂粮的人。粮行门口，放了一个展柜，里面摆着粮票。

老达子说

那一夜，我没有找到。

我能找到的，是一步一步退下去的粮票：先是粮店里多出一个议价柜台，再是集市上三斤粮票换一斤鸡蛋，再是一份存进档案的承诺，再往后，是粮店自己一家一家关了门。

同日升粮行门口的展柜里，那几张粮票，一直躺在玻璃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