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手术失误被医院开除、车因事故抵押出去、亲妈还查出肿瘤的倒霉医生，能撑起一部国产吗？《小城良方》给出的答案是能。主角刘铮亮几乎站在了过去国产剧逆袭叙事的反面——他不是从谷底翻身的赢家，而是一个彻底的输家。

更值得琢磨的是这部剧背后的阵容。制作方柠萌影视曾是国产都市精英剧的制造者，导演张晓波的代表作之一是《三十而已》，演员是。几方曾经的代表，如今同时汇聚在一个输家的故事里，这几乎宣告了一件事：国产长剧的赢学已经退场。

这不是孤例。把近期的国产剧摆在一起看，踪迹早就有了。

• 《兰香如故》拆掉了重生设定，主创反复强调这是一个关于怎么活的故事，女主兰香不为赢而战斗，她为的是“活”这个目的本身。
• 《余红旧事》一开场就交代凶手是刘阳，主动放弃“破案之赢”，转向东北女人们怎么活。
• 《蒸蒸日上》里萧龙女从大律所出走，在沈阳澡堂上开了一家市井律所，脱下精英外衣为普通人维权。

从古偶到悬疑，从长剧到中剧，最终合流在《小城良方》。为什么发生在此时，外部迹象已经很明显：根据今年7月的数据，字节旗下APP红果免费的日活跃用户达到1.68亿，同比增长107%，超过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TV四大长视频平台的总和（约1.55亿，未去重）。

DAU不是节点，更像某种标记物，标记着长剧背后的长视频已经迎来自己的失落时刻。作为长子的长剧，自然也就从成功走向了赢学退场。某种程度上，刘铮亮也是长剧的命运共同体：一开始一身清高格格不入，最后和光同尘加入小西门医院。这可不就是长剧今日短剧化的缩影——并不是多想加入，而是不得不加入，相比选择更像一种接受。

从创作本身来说，赢学退场并非全然的坏事。拿掉了赢学，剧集里的人才有了真的人味儿。

2017年柠萌用顶流鹿晗做了一部《择天记》，讲的是逆天改命的故事。过了小十年，柠萌再出手用顶流，拍的却是倒霉医师刘铮亮。这是一个角色上从天人到人的降级，但这种降级让故事本身变得更丰富有层次。

身为普通人的刘铮亮，会嫌弃小西门的医生不上进、不靠谱，也会因为同事的点滴温情被打动。剧中有一个对比：他在深圳医院遇到医闹时，同事们不闻不顾；到了小西门医院再遇闹事者，同事们都抢着替他解围。这个镜头并非典型的爽剧打脸，记录的只是普通人之间彼此慰藉，就像动物互相舔舐毛发，而这种平凡人的镜头，是之前国产剧里遗失已久的温暖。

过去十年，国产剧的核心发动机一直是成功学，人人都要拿大结果。虽然也说过要做小人物，也有《凡人歌》这样的作品，但标准其实一直拿在精英手里，底色始终是悲悯的——说到底，那还是一帮“不及格”的人。《小城良方》开启的新时代是：输家也可以有资格享受生活，幸福的标准并不掌握在精英手里，没人拿尺子量来量去。

剧中女主艾辰，身世大概能排进近年国产剧前列：父母因犯罪入狱，收养她的警察伯伯突然离世，小学五年级就去学殡葬，还患有阅读障碍症，成年后只能以操持白事为生。但小西门医院没人觉得她比刘铮亮低一头，反而觉得相比不通人情、讲话欠揍的男主，艾姐更得人心。

艾辰一家人开着贴殡葬标语的面包车在马路上叮铃哐当，无需豪车加持，也能让人感觉到这是幸福的一家人，与阶级和经济水平无关。小时候师傅让她取个艺名，因为父母尚在做白事忌讳，她却说那是戴百家孝，真心替人们操持，自己并不介意，一路就这么做到了青年。

讲到这里，国产剧新的叙事发动机已经呼之欲出：向死而生。离开了大结果，真正取而代之发挥作用的正是此物。《兰香如故》开场，女主一家被抄家灭族，许兰香是唯一背负着活的使命活下去的人；《小城良方》里男主是医生、女主做殡葬，一生一死，一头一尾形成某种闭环。当死亡在场，输赢的种种就显得小了。

在去赢学化的题材里，死亡往往是重要题眼。《海岸村恰恰恰》里洪斗植放下首尔的前途回到公辰，心里压着一位学长的死；《春色寄情人》里陈麦冬家里出了变故，之后做了小镇的遗体整容师。赢学剧里没有人会老，但过日子的剧里人人都会死。这些剧记录死亡并非巧合，与死亡的残酷同时呈现的，还有人味的温暖和人类闪光。

可能有人会说，《嫁金钗》也很火，依然是女主上位、步步紧逼。但定睛再看，三集就走完退婚、替嫁、和离的剧情，分明是长剧里的短剧舰队。这行业就剩一口气，行将就木的老人被短剧魂附了体，也算正常。

回到开头那口气：长剧续了一口，还能维持多久。影视剧的立项和准备都比短剧久，眼下的项目往往是两三年前的兑付，而那个时间点，长剧的危机还没有眼下这么严重。赢学退场是好事，但上场的导演、编剧甚至演员，都是富裕时期积攒的手艺，是上一个时代留下来的存货。《小城良方》里张晓波、倪大红、丁嘉丽那一排老演员，都是这种存货。

将来这帮人的空间也许会越来越窄，因为AI的提效已经不是未来的威压。秦朔近日一篇文章说，中国互联网已经从腾讯的社交时间进入字节的短剧时间，红果短剧用户每天平均125分钟的使用时长已是一枝独秀。而后者恰恰是各种赢学的聚集地，短剧的赢学来得更迅猛集中，也更直通网文。上半年新上线的微短剧里，AI剧已经占了七成以上，赢学越来越多是机器做的。

已成弱势的真人长剧和中剧，凭借去赢学叙事这张人味儿牌，又能坚持多久？目前唯一作为防护盾的大概是付费：有人味儿的剧总让人惦记，真人的情感和上下文总让人又笑又哭，到现在为止，观众还是会为真人付费。追平《小城良方》的人，惦记的是下一集小西门那帮人又要怎么凑合着过，没钱看病的人是不是在龙院长很硬的关系下获得了希望。而AI的东西，好看归好看，付费却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盾又能持续多久？赢学曾经畅通无阻，倘若它再用情绪抛出钩子，观众们又真能捂住钱包吗？到那时候，也许退场的就不仅仅是国产剧的赢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