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状元之前,毕沅穷得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拿不出来。
殿试前两天,本该值班的同事诸重光理直气壮地对他说:"我书法比你好,你反正考不上一甲,不如成人之美,替我值个夜班吧。"
毕沅厚道,答应了。
就在那个夜班,乾隆发下来一份关于新疆屯田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军机大臣早下班了,只有毕沅一个人。他按规定誊写录副,把内容烂熟于心。
两天后殿试,考题正是新疆屯田。
别的考生抓耳挠腮,毕沅直接把乾隆在奏折上批的"此议甚好"的思路写了一遍。
乾隆大笔一挥,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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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重光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时人都说,毕沅忠厚老实,吃了亏却得了福。
当然,以上记载都来自清人笔记《南屋述闻》和《劝戒录》,可信度不高。
但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就是典型的"好人有好报",也还不错。
可惜,大清官场不是鸡汤铺。
真实的毕沅,也不长这样。
真实的毕沅,从来不是什么老实厚道人。作为乾隆朝顶级聪明的政客,他做官的核心逻辑只有六个字:不担责,只分红。
就算这个故事是真的,他的"厚道",也永远留在了那个夜班。
《清史稿》里的毕沅,真的挑不出毛病。
典型的学者型好官。
《南屋述闻》里的他更完美:出身贫寒,穷到没钱赶考;老实敦厚肯吃亏,最后因祸得福中了状元,之后当官也是好官,被民众称为"毕青天"
但翻翻别的史料,你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毕沅。
首先,他家根本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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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点都不老实。
乾隆末年,毕沅任湖广总督,福宁任湖北巡抚,陈淮任湖北布政使。三人搭班子,湖北民间传了句顺口溜:
昭梿在《啸亭杂录》里解释得很形象:福宁是明着贪,像虎狼一样"死要";陈淮是暗着捞,像鼠蠹一样"钻穴蚀物"。
毕沅呢?"如蝙蝠,身不动摇,惟吸所过虫蚁。"
说白了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不碰硬钉子,也不主动去"要"。
注意,不主动要不是不要,但凡他参与的事,少给一个子你也别想办成。
这样的精明人,你说他吃什么我都信,但吃亏?算了吧。
最能体现这种"精"的,是乾隆四十六年的甘肃冒赈案。
甘肃官员集体谎报灾情、冒领赈灾银,上下通同舞弊七年。案发后,"诛窜者几百人",甘肃官场几乎被一扫而空。
毕沅当时任陕西巡抚,两次署理陕甘总督,跟甘肃近在咫尺。
结果他说自己全不知情,也没参与,把锅甩得一干二净。
御史钱沣直接开怼:你近在同城,"岂竟毫无闻见"?就算不是同流合污,至少也是"瞻徇回护,不便举发"。
结果呢?
这起大案最终几百人脑袋落地,唯独毕沅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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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他有问题,可乾隆不想再查了,让他自行定罪。
毕沅也很识时务,主动请罚白银五万两,降为三品顶戴,留任原职。
五万两白银啊,靠工资你要攒多少年?你告诉我你没贪?
好在乾隆这人也爱钱,不然也搞不出议罪银这玩意儿
在他看来,你贪钱不要紧,只要多给朕分点就行。
所以乾隆很爽快的同意了他的方案,还专门写诗给他:
到底是惜材还是惜财啊,大家自行领会。
总之,毕沅就这么过关了。
前面提到过,毕沅这人很精,他不喜欢承担责任,也不碰硬钉子,为官讲究一个"无为而治"。
作为一把手,平时没事,你这么搞也就算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嘛。
但遇到大事还这么搞,是要出问题的。
嘉庆元年,白莲教在湖北起事。
这种急事,大事,毕沅是怎么处理的呢?
昭梿在《啸亭杂录》里记了一笔:
翻译过来:起义刚爆发,毕沅受和珅指使,瞒着不报。结果小火苗捂成了燎原大火,打了九年才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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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未必可信。毕竟和珅倒台后,很多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
但毕沅的拖延是肯定的。
事实上,竹溪县发生“夺犯殴差”事件后,他就察觉不对。但却以流程合规为由把派出的知府又调回来,耽误了处理的最佳时机。
后来打起来,皇帝让他立刻去前线,他又以“省城重地,我必须镇守”为由,死活待在总督衙门里喝茶。
问责下来,他第一反应是参奏知县李秉中、游击杨化禄,想拿几个下属顶罪。嘉庆气得说他"殊出情理之外"——完全不像话。
把他尸体挖出来再杀一次,才够谢天下。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呢?是不知道事情严重吗?
作为官场上顶级的聪明人,他当然知道。
可他更明白一个道理:
多干多错,少干少错,不干不错。
他知道这火迟早要烧起来,而自己一旦接茬,那就得亲自下场,下场就要担责,赢了没奖励,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把事情拖一拖,雷未必会炸在自己手里。就算真的炸了,只要自己守在后方不走,只要参奏几个下属把水搅浑,大雷就炸不到自己头上。
这就是大清封疆大吏最顶级的“自保逻辑”。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也有效,虽然挨了批,但毕沅活着的时候,其实没受多大影响,更不会被杀头。
从个人角度来看,这个选择还真没错。
光会自保还不够,还得有人罩着。
他必须完成一次极其精准的“向上管理”,或者叫:抱对大腿。
而毕沅的大腿就是和珅。
像之前提到的甘肃冒赈案,为什么毕沅能靠交钱全身而退?难道别的官员舍不得?
当然不是,这要感谢和珅在背后的运作。
但作为顶级聪明人,随着乾隆的日渐老迈,他也意识到了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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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他幕僚的钱泳问:你这诗,将来是要收入《天水冰山录》的吗?
毕沅"默然,乃大悟",从此不再交结和珅。
他悟了。但悟的大概不是"不该攀附和珅",而是"攀附的姿势要更隐蔽一些"。
但这种醒悟来得太晚,乾隆死后,他终于受到了反噬。
主要问题其实不是白莲教,而是站队。
新皇帝需要自己人,毕沅和和珅牵扯太深,虽然明面上已经保持距离,但瞒不过有心人。
嘉庆四年,嘉庆亲政,办和珅,顺带翻出湖北军需的烂账。
道员胡齐仑在毕沅手下经手军需,私扣军饷2.9万两,"任情馈送"给各路督抚将领。其中毕沅自己送了领兵大员永保2000两,胡齐仑送了6000两。
这点钱,在乾隆朝的官场里真不算什么。毕竟他光给乾隆上供就交了5万两,那钱总不能是天上掉的吧?
但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秤一千斤打不住。
嘉庆震怒。
上谕写得极重:毕沅身为总督,"公然提用军需正项,信任胡齐仑一人经理,恣意侵扣,实为首先作俑"。
又说:"倘毕沅尚在,朕必立置重典。"
以此为由,嘉庆"夺世职,籍其家"。
《红楼梦》里有句批语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这位《续资治通鉴》的主编,一辈子把官场自保的门道摸得通透。 活着的时候平安落地,死后却误了满门。
他算计了一辈子,算准了所有同僚、所有风险,却忘了在专制的皇权面前,再精明的蝙蝠,也逃不过“秋后算账”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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